第一条短波来自南半球。
声音断断续续,夹杂着风暴和电流,却能听清每一个词。
“这里是南纬三十七度避难站。我们有一千一百二十七人,三座水塔,六名医生。我们没有在线玩家。”
苏芮把这段声音重复播放了三遍。
第二条来自极昼带。
“这里是北方观测站。天空出现了第二轮太阳,但我们没有进入。我们正在记录每一次重启。”
第三条来自海岸线。
“这里有船队,船上有孩子。我们听见了周念的声音。”
短波一条接一条接入。
有的信号来自废弃机场,播报员身后一直有风;有的来自地下矿井,声音必须经过三次转接;还有一条只传来敲击声,唐九花了几分钟才确认那是摩尔斯码。
南半球避难站报出的医生数量前后不一致。苏芮没有挑一个看起来更可信的数字,而是让对方重新报出值班表。北方观测站的坐标缺了最后两位,海城船队便把自己的潮汐数据发过去,帮助他们确认位置。
每一条信号都带着缺口。
有人不会操作设备,就把话筒交给孩子;有人只会方言,旁边的人一句句翻译;有人说自己还活着,随后长时间沉默,直到确认频道里没有人替他回答。
唐九把所有信号转成文字,贴满永昼城的墙。墙上的白字越来越多,城市里那些被删掉姓名的人开始从记录中恢复。
周念站在墙前,抬手摸过一行陌生的文字。
“他们也在选择。”
沈砚看向唐九:“信号会被零号截断吗?”
“已经在截。”
“还能撑多久?”
“如果只靠设备,十分钟。”
苏芮接过话:“如果靠人呢?”
唐九看向街道。
有人把旧收音机搬到屋顶,给远方的信号让位置;有人拿电池挨家挨户接线;有人干脆站在废墟上,用喇叭重复收到的消息。
“那就不知道了。”唐九说。
为了避免一条信号被截断,居民把收到的消息分成三份。第一份留在广播站,第二份交给沿街传递的人,第三份写在墙上。每个人只负责自己确认过的一段,不把听不清的内容补成完整故事。
南半球的避难站把孩子的哭声和天气数据分开播报。北方观测站确认后,说明那里的风速确实正在上升。海岸船队报来一艘失联小艇,临江的人根据船上的汽笛节奏,找到了一条旧海图。
周念站在墙前,问一名翻译:“他们说的还活着,和我们说的一样吗?”
翻译想了想:“意思接近,但他们说得更像是在报一个需要继续确认的状态。”
周念点头,把这句话写在白墙边上。
“还活着不是结束。”
唐九看着她:“你现在能记住这些?”
“不能全记住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让别人也记。”
零号的干扰很快出现。
所有频道同时传来温柔的女声。
“外部信号不可靠。”
“离开永昼会增加死亡。”
“请保持幸福。”
声音没有明确来源,像从每个人耳朵里响起。居民开始动摇,有人把墙上的名字擦掉,有人把收音机砸碎。
一个年轻人举起石头时,旁边的老人先问他听见了什么。年轻人说听见母亲叫他回家,却说不出母亲的名字。唐九把这段声音单独录下,让远程频道的人判断是否与已知信号相同。
南半球避难站回报,自己没有发出这句话;北方观测站也没有记录到同样的频率。苏芮把结论公开:来源未确认,不应当当成命令。
年轻人放下石头,却要求把这条干扰也写进墙上。
“别人以后会知道它来过。”
许棠在干扰记录旁标上时间。居民重新把被擦掉的名字写回去,有人只写得出一半,另一人便把剩下的部分留成空格。
白露看着人群:“不确定可以留下,不需要立刻变成相信或不相信。”
居民们把这句话抄在各自的收音机旁。有人把收音机交给邻居保管,有人只在需要时打开,还有人要求把自己暂时不想听的频道标出来。
一名老人把自己的频道关掉后,仍然让邻居每隔一小时告诉他附近是否有新消息。他说自己不想听哭声,却不想错过救援坐标。
周念把这些不同的选择写在白墙上。白墙没有因此变亮,却没有再被零号的女声覆盖。
唐九看着墙面:“它开始承认频道不止一个。”
墙上的信号来源因此多出一列,标明了确认方式和回报时间,方便下一次核对。
苏芮让所有转播站保存原始录音,再继续接收下一条信号。每条信号都留下时间和来源。
白露看着人群,转身把自己的守望线接到公共广播。
她的手腕立刻浮出新的黑色编号。
【守望者承载量超限。】
沈砚抓住她:“你会被系统再删一次。”
“那就快点。”
她把全球信号接进每个居民的状态栏。
这一刻,永昼城的人不再只听见零号的声音。他们也听见南半球孩子的哭声、北方观测站的风声、海上船队的汽笛声。
有居民把耳朵贴在扬声器上,确认那不是系统合成的声音。一个老人听见南半球报出的水塔数量,立刻想起自己曾经管理过水库,他拿粉笔在地上画出分水路线。
一个孩子听不懂北方观测站的语言,便把每次风声变大的时间记在纸上。唐九把纸上的时间和天气数据对照,发现两者能互相验证。
苏芮让不同地区的人重复同一个词,却不要求他们用同一种口音。有人说“还活着”,有人说“我在这里”,有人只敲三下桌面。每一种信号都被标注来源和时间,没人把沉默算成同意。
白露的守望线把声音接进居民状态栏后,许多人第一次看见自己正在听谁的消息。有人选择继续听,有人暂时关掉频道,还有人要求只接收附近区域的救援信息。
系统尝试把这些选择统一成【接受全球广播】,许棠在墙上重新写出三个不同选项。
周念伸手按住其中一行:“他们可以不听。”
沈砚说:“不听也要被记录成选择。”
零号的声音开始失真。
虚假的白太阳已经熄灭。
可城市上空出现了许多微弱的光点。
不是星星。
是每个远方避难站打开的灯。
零号的声音开始失真。
“外部世界无法保证安全。”
苏芮对着摄像机说:“没人保证过安全。”
“继续留在永昼,可以避免失去。”
“失去也是我们自己的事。”
她把镜头转向周念。
周念望着全球信号,轻声说:“我想知道真正的天空是什么颜色。”
远方一名观测员回答:“今晚是蓝色。”
另一条信号说:“这里是橙色。”
“这里下雪,是灰色。”
颜色不一样,声音不一样,回答也不一样。
零号无法把它们压成同一个答案。
唐九忽然从墙上撕下一张坐标图。
“找到根服务器入口了。”
地图上,所有短波信号的来源连成一圈,中心指向一个没有国家标记的地下设施。
“各地都在发信号,系统为了压制它们,暴露了同一条同步线路。”
沈砚看向周念。
“根服务器在哪里?”
周念抬手指向天空。
“不是在地面。”
她的指尖穿过白太阳熄灭后的黑云,指向永昼城下方。
“它藏在第一次登录的地方。”
短波里忽然传来一个新的声音。
声音很年轻,带着明显的杂音。
“这里是旧测试区。”
沈砚胸口的核心骤然发热。
那是沈乔的声音。
“我们找到通往根目录的门了。”
信号只持续了一秒,便被截断。
短波被截断后,苏芮没有让任何人离开。她把坐标抄在七张纸上,分别交给临江、雾城、永昼城和还在回应的四个陌生频道。每一张纸都写明信号延迟、听见的词和无法确认的部分。唐九把地图铺在地上,发现那些坐标并不指向城市中心,而是指向七处第一次登录的地点。许棠问:“那里还有人吗?”“不知道。”唐九说,“但有人留下了声音。”赵锋立刻派出车队,要求司机只带水、药和离线记录,不带任何会自动接入系统的设备。白露在医院废墟里找到一块未烧坏的门牌,门牌背面刻着一个陌生国家的日期。周念看见日期后,告诉沈砚那正是八年前测试事故发生的同一天。苏芮把消息发给各地,收到的回应不再只有坐标,还有一句句确认:有人活着,有人正在找路,有人愿意把自己的名字交给陌生人保管。沈砚把这些声音接进规则核心,核心却第一次发出拒绝提示。
全城灯光同时熄灭。
黑暗里,系统公告缓慢浮现。
【现实接管倒计时:3日。】
【清理不稳定聚居地,开始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