固定锚点失去第一个名字时，临江城的东区正在分药。
赵锋把三箱退烧药摆在广场中央，旁边立着一块写满名字的铁板。东区有六百多人，药只够两百个病人使用三天。
“按重症优先。”临时医护说。
“我女儿只是发烧，晚一步也会死。”一个男人抱着孩子挤进人群。
“每个人都这么说。”
男人把孩子放到桌上。孩子的脸烧得通红，手腕上浮出一圈灰色数据线。系统正在读取他的体温，把数值转换成一串价格。
【三支药剂：一段家庭记忆。】
男人伸手去抓药箱。
赵锋按住他的手。
“先登记。”
“登记有用吗？你们不是说公开分配？”
“公开不是抢。”
“那你们决定谁活？”
这句话让广场安静下来。
人群看向赵锋。车队的人握着武器，医生拿着名单，普通居民抱着孩子站在药箱前。没有人想成为决定别人死活的人，也没人愿意把手里的药让出去。
赵锋让人把药箱搬到广场中央的秤上。每一盒药先称重量，再由两名医护同时读出批号和剩余数量。有人说这样太慢，赵锋把车钥匙放在秤边。
“你有更快的办法，就站到这里说。”
一个年轻人挤过来，指着最上面的药箱：“我母亲必须每天吃，先给我。”
医生问他母亲现在的体温、呼吸和最后一次用药时间。他答出两个，第三个答不上来，旁边的邻居只敢说自己看见老人昨晚喝过水。
“我只能确认她昨晚还清醒。”邻居说。
“那就只记录这一部分。”许棠在远处补充。
男人的手松开药盒：“你们要我证明她值得活？”
“不。”赵锋回答，“要让大家知道这盒药会被怎么用。”
男人把母亲的病历摊开。病历上的名字被系统抹掉一半，只剩一个姓。白露通过广播要求他先说出母亲的习惯，而不是猜她的病情。
“她吃药前会把水杯往左挪。”
女人的邻居立刻说：“我见过。她每次都先擦杯沿。”
两段描述拼在一起，药箱上的红字短暂消失。
系统提示：【非标准证明，不足以排序。】
“我们不是在排人。”赵锋把药箱分成“已核对”和“待核对”两边，“是在排药什么时候能安全用。”
临时医护把病人分成三组，却没有把组别写成高低等级。第一组是已经抽搐或无法呼吸的人，第二组是能移动但需要药物的人，第三组是暂时没有症状、愿意帮忙照料别人的人。
抱孩子的男人听见自己排在第一组，立刻把孩子抱回怀里。
“那我拿三支。”
医生按住药盒：“先确认用量。多拿的药会让另一个孩子少一支。”
“你们不是说重症优先？”
“优先不是无限量。”
男人的手指抓紧药盒边缘。孩子在他怀里咳了一声，他立刻松开，回头看向队伍。
“有人能证明他需要三支吗？”赵锋问。
医护报出体温、抽搐次数和剩余药量。许棠在远处本子上记下每一次报数，苏芮把镜头对准药箱，让所有人看见里面还剩多少。
人群仍然不安。一个年轻人说自己的母亲没有高烧，但必须每天用药；另一个女人说她的孩子昨晚已经昏迷过一次。两个人都把病历递到桌面，病历上的日期却不一致。
白露在远程频道里问：“谁能确认他们今天的状态？”
两个邻居走出来，一个证明年轻人的母亲今天还在喝水，一个证明孩子昨夜确实昏迷。没有人单独决定，只把自己看见的部分补上。
赵锋把这些证明写到铁板边上。
铁板旁的仓库管理员忽然问：“如果有人故意说假话，怎么办？”
医生没有马上回答。他让男人、年轻人和两个邻居分别站到不同的位置，再把每个人能证明的范围画成小圈。四个小圈重叠的地方很少，却足以确认两名病人的当前状态。
“不能确认的，先放进待核对区。”赵锋说。
“待核对的人会不会等不到？”
“会。”
这句实话让几个人低下头。赵锋没有用漂亮话遮住它，只把能调来的药车、能借到的药袋和下一次复核时间全部写上。
一个仓库管理员打开自己的私人物资，拿出一瓶被藏在夹层里的药。他承认自己本来想留给家人，愿意拿出半瓶，却不愿意交出全部。
人群里有人骂他自私。
赵锋抬手拦住：“他说了能让出的部分。”
管理员把半瓶放上桌，又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写上“剩余半瓶，家用”。
系统没有把这份选择判成无私，铁板上的字却没有继续变浅。
一个女孩拿着空药盒跑来，说她父亲已经服完最后一剂。她没有病历，只有盒底的日期和父亲的名字。医生让她回去请邻居作证，女孩却说邻居都在排队。
苏芮把这件事播出去，三个住在同一栋楼的人主动报出自己看见的情况。证词互相补足，药箱上的待核对标记少了一格。
没有人因此相信分配会变得公平。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还能指出哪一处不清楚。
有人把这句话写在药箱旁。
赵锋让每个领药的人复述一遍。
系统屏幕在广场上方亮起。
【冲突行为增加。】
【固定锚点稳定性：下降。】
铁板上的名字开始变浅。
第一个被抹掉的是负责仓库的人。他昨天还在门口登记出入，今天所有人都看着他，却没人叫得出名字。
“我的名字！”那人扑向铁板，“把我的名字写回来！”
他抓起粉笔，刚写下两个字，粉笔就碎了。
有人开始推搡守卫。
苏芮从广播里听见骚动，立刻把镜头切回广场。画面传到白桥时，沈砚正在和白露、许棠准备进入永昼城。
“赵锋撑不住。”苏芮说。
沈砚拿起通讯器：“把药箱和名单同时直播。”
“直播已经开了。”
“让每个病人的情况公开，不只公布结果。”
苏芮明白了。
她让医护把体温、病情和剩余药量逐一报出来。药箱里的数字被所有人看见，争吵没有立刻消失，却开始从抢夺变成核对。
男人抱着孩子站在桌前，低声说：“他三十九度八，已经抽搐过一次。”
负责分药的医生看了看记录。
“他排第一。”
后面的人立刻喊：“凭什么？”
医生把孩子的手腕抬起来。
“因为系统已经开始抽他的名字。如果不压下去，明天就没人记得他。”
队伍里一个老太太拎出自己的药袋。
“我这边还有退烧片，给他。”
“你也发烧。”
“我没抽。”
她把药袋推过去，又在铁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字迹落下时，失去颜色的名字重新亮起一格。
许棠在远处的本子上写下这一幕。
【有人把优先权让给了别人。】
固定锚点的蓝光升高。
人群开始自己报数。有人承认自己并不紧急，有人把药转给更重的人，有人拒绝让出父亲的药，却愿意去搬运物资。每个人都在争吵，也在说出真实情况。
系统的红字不断闪烁。
【无法压缩争吵。】
【无法归类让渡行为。】
【固定锚点：稳定。】
赵锋抬手示意守卫放下武器。
抱孩子的男人接过药，回头看他。
“你们不是决定谁活？”
赵锋指着铁板。
“我们只把东西摆在这里。谁需要，谁说明白。最后怎么选，大家一起看。”
男人沉默片刻，在铁板上写下孩子的名字。
铁板前的人没有散开。有人把手里的药递出去，又要求记录自己少了多少；有人把孩子抱到队伍最前面，承认自己害怕排错顺序；还有人站在边上，只说愿意搬水。许棠把每一种选择写在同一页，不给它们排高低。系统试图把人群分成“服从”和“反抗”，可每次有人说出一个具体理由，分类就会短暂消失。赵锋让守卫把铁板转向广场，让所有人都能看见药物数量和伤员名单。一个年轻人质疑名单写错了，医生当场拿出病历核对，发现确实漏了一名老人。老人没有争抢，只让旁边的人先替他取水。蓝光沿着铁板边缘再亮了一圈。争吵仍在继续，却没有人再把声音交给系统替他们归类。医生把错漏的名字补回铁板，所有人都盯着那支笔，没人催他快一点。
名字亮起时，广场上空传来一声低沉的雷响。
不是天气。
是某个巨大的东西在城市外醒来。
系统屏幕上跳出新的警告。
【神性领主刷新。】
【职业残响将暂时失效。】
固定锚点的蓝光被一片乌云压住。
铁板上的所有名字同时渗出黑色血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