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手的温度和记忆里一样。
沈砚没有立刻回头。
他怕回头以后，看见的不是沈乔。
白太阳落到广场上方，像一块正在融化的玻璃。所有居民被白光固定在原地，只有沈砚的肩膀仍被那只手抓着。
“你还记得我？”他问。
身后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记得你最怕打雷，却总要把窗帘拉开。”
沈砚闭了闭眼。
这是只有沈乔知道的事。
小时候停电，他躲在床下。雷声响起时，沈乔会故意把窗帘拉开，让他看见闪电落在远处的楼顶，然后说：“看，天上也会坏。”
他转身。
沈乔站在白色档案室里。
她比照片里的样子成熟一些，穿着第一次测试的灰色外套，头发随意扎在脑后。她的身体边缘不断掉落白色光点，像一段快要结束的录像。脚边散着几张测试记录，纸上写着同一项结果：意识连续，实体缺失。
沈砚弯腰去捡，纸张在他指间变成一串无法保存的编号。沈乔用鞋尖把剩下的纸压住，像过去不让他翻自己的抽屉。
“别看那些。”
“你怕我看见什么？”
“怕你又把所有不能解决的事，变成必须解决的事。”
“你老了。”沈砚说。
“你也没有变好看。”
“你失踪八年，就为了学会这句？”
沈乔笑了一下。
笑容刚出现，档案室的墙壁就开始闪烁。
【临时存档剩余时间：十分钟。】
沈砚看向屏幕。
“你为什么在这里？”
“这是周既明给我留的临时位置。”
“你答应了他什么？”
“没有答应。”
沈乔抬手，指尖穿过一块白色数据层。
“他想把我恢复成完整人格，再接入永昼城。可完整不代表活着，弟弟。”
沈砚把那几张编号纸按顺序排在地上。第一张记录着沈乔第一次进入测试舱，第二张记录着她主动断开连接，第三张只剩下半个签名。每一张之间都缺少固定的时间。
“这些空白是谁删的？”
“有些是系统，有些是我。”
“你能分辨？”
沈乔蹲下来，指着第三张的边缘：“系统删除会留下白色毛边，我删的时候会把整行一起拿走。”
沈砚看向她：“你删过多少？”
“足够让你以为自己只是忘了。”
档案室外传来居民的脚步声。白衣人经过门口，却没有进来。沈乔把一段旧录像投到墙上，画面里的她正在和唐九争吵，桌上摆着第一次测试的权限表。
录像中的沈乔说：“如果把沈砚接入，零号会把他的行为当成玩家行为。”
唐九问：“你想利用这个漏洞？”
“我想让他有机会在里面活着。”
录像只播放到这里便断掉。
沈砚没有追问唐九当时答应了什么。此刻档案室里最清楚的事实，是沈乔一直知道这条路会把他带来，也知道这条路未必能把他带回去。
“那你为什么让我来？”
“我没有让你来。”
沈砚的脸沉下去。
“账号、监护协议、九号线，还有每次我快找到你时突然出现的提示，都是谁留下的？”
沈乔看着他。
“提示是我留下的。路不是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系统会利用我留下的东西，把你引到它想让你去的地方。你以为自己在找我，其实它一直在确认你会不会为了我上线。”
沈砚把账号列表调出来。最早的登录记录来自他十六岁那年，设备地点却写着天穹测试室；第二条记录来自八年后，时间正好是停服倒计时开始的那一刻。
“这不是我登录的。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
“那为什么显示我的账号？”
沈乔指向记录旁边的灰色标记：“监护协议代签。系统需要一个还活着、还会追问的人。”
“你把我算成了工具。”
“我把你算成了能做选择的人。”
沈砚冷笑：“工具也能被利用。”
“所以我把几条路藏起来。”
“也把真相藏起来？”
“是。”
她承认得太快，沈砚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档案室里落下一片白光，地面浮出八年前的测试路线。路线没有指向沈乔的存档，而是绕过一个被标成零号的节点，最后落在沈砚自己的账号上。
“你当时从哪里拿到我的账号？”
“从你第一次登录的地方。”
“我没有登录过天穹。”
沈乔看着他，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你记得的第一次，不是第一次。”
沈砚胸口的规则核心亮起。
核心没有给出任务，只把档案室的墙照亮。墙上留下许多手写的时间，有些属于沈乔，有些属于无法辨认的人。沈砚逐一看过去，发现每个时间后面都写着同一句话：不要替我完成。
沈乔看见他的目光，低声说：“那是他们留下的。”
“他们是谁？”
“还没到你知道的时候。”
“你又替我决定。”
“这次只让你先活着出去。”
沈砚看着她，手指慢慢松开。他把规则核心收回胸口，没有再试图用权限切断这间屋子。他先确认沈乔仍然站着，再把服务器和门的位置记在自己手背上，免得出去后忘记。他把手背举到眼前，确认字迹还在。那两个字没有被白光抹掉。
一道锁链从档案室地面伸出，缠住沈乔的脚踝。
她没有挣扎。
“你来得比我预计的早。”
“我已经晚了八年。”
“那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确实不是。”
沈砚走近她。
白光从她肩头掉落，落在地上后变成一段旧录像。录像里的沈乔坐在测试室，摘下头盔，额角全是汗。
她对着镜头说：“如果沈砚看到这段，说明他已经进来了。”
沈砚看向她：“你早就知道我会来？”
“我知道你会找我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真相？”
沈乔抬头看向档案室上方。
“因为那时候你还会为了救我，把所有人都丢下。”
这句话像刀一样落下来。
沈砚没有反驳。
他想起八年前自己冲进天穹互娱的样子，想起他把所有线索都当成任务，把每个阻止他的人都当成敌人。沈乔留下监护协议，不只是为了保护他，也是为了限制他。
“所以你删了我的记忆？”
“删了一部分。”
“哪一部分？”
“你第一次看见核心的时候。”
沈砚胸口发紧。
沈乔抬起手，碰了碰他的额头。
“你当时看见了我留在里面，也看见了零号。你想直接把服务器砸掉。我只能把那段记忆藏起来，再把账号交给你。”
“你把我藏进了账号。”
“不是藏。”她纠正，“让系统以为你只是一个玩家。”
沈砚没有继续追问删掉的是哪一段。他先让唐九把档案室的服务器断开外网，再让苏芮把沈乔说过的每句话录成两份，一份留在离线设备，一份交给许棠手写。周念的档案在墙上不断变换，出生日期、测试编号和监护关系轮流出现。白露发现每次档案切换，沈乔的身体就会暗一下，便用手术刀卡住投影机的转轴。周既明在门外撞击，墙面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沈砚打开第一个抽屉，里面全是儿童画，画上的房子没有门，只有一轮白太阳。第二个抽屉里放着七枚坏掉的电子表，表针都停在十七点四十四分。第三个抽屉空着，底板却刻着“给还没决定的人”。许棠把刻痕拓下来，问沈砚要不要带走。沈砚说：“不带走，让它留在这里，证明有人曾经等过。”档案室深处传来金属锁转动的声音，像还有一层门在他们脚下。
【临时存档剩余时间：六分钟。】
白太阳外传来巨大的撞击声。
天灾冠冕撞上永昼城，城门和街道同时裂开。周既明在外面喊沈乔的名字，声音里第一次带着恐惧。
“他会进来。”沈乔说。
“那就让他进来。”
“你要从这里出去。”
“我要带你出去。”
沈乔没有笑。
“我已经没有可以出去的地方了。”
沈砚抓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指正在变透明。
“你欠我八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还没同意你还。”
“那你现在同意。”
沈乔看着他，眼底浮出一瞬间的疲惫。
“弟弟，别把我变成你活下去的理由。”
档案室顶部裂开。
临时存档的倒计时跳到最后三分钟。
沈乔伸手指向服务器屏幕。
“打开它。”
屏幕上出现一串只有沈砚能看懂的旧账号密码。
沈砚刚要输入，沈乔忽然松开他的手。
她把他推向门外。
“你还没有准备好看完整档案。”
“我不需要准备。”
“你需要。”
档案室的门开始关闭。
沈乔站在门后，隔着逐渐缩小的缝隙看他。
“还有一件事，我骗了你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我不是怕你提前选择牺牲。”
门缝只剩一条线。
“我是怕你知道，八年前真正留下来的人，不止我一个。”
门彻底合拢。
服务器屏幕上，完整档案的第一行文字亮起。
【沈乔：已确认。】
第二行正在加载。
【沈砚：原始状态……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