喷泉底部的门没有把手。
沈砚伸手触碰门上的“沈乔”,指尖立刻传来刺痛。白光顺着手臂向上爬,像要把他的血管换成透明线路。
白露抓住他的手腕,把他拽开。
“别碰。”
“你记得我了?”
她看着他的手,摇头。
“我只知道这扇门会伤你。”
周既明站在广场另一侧,没有阻止。
“那不是门,是档案入口。”
“你把沈乔藏在这里?”沈砚问。
“我没有藏她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叫我的名字?”
周既明没有回答。
天空中的白太阳突然向下移动,距离广场只有几十米。光线照在每个人身上,居民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。有人开始鼓掌,有人抱住身边的陌生人。
苏芮咬住舌尖,疼痛让她保持清醒。
“这太阳在抽东西。”
唐九抬头看了一眼,脸色发白。
“不是抽能量,是抽记忆。”
“从谁身上?”
唐九把一块白色碎片贴到墙上。碎片立刻亮起,墙面显示出一名居民的记忆曲线:开心的童年、一次获得食物的下午、一场已经忘记原因的婚礼。曲线下降时,太阳的光也跟着变暗。
“它不是只抽一次。”唐九说,“每个人每天都会被取走一点,直到那段记忆只剩下舒服的感觉。”
白露看向街上的居民。一个男人正在给孩子系鞋带,动作熟练,却叫不出孩子的名字。孩子也不问,只把脚抬高,等他系好。
“从谁身上?”
“所有人。”
许棠翻开本子。刚刚出现的那句“我想知道为什么”,正在变淡。她用力补了一遍,笔尖却像写在水面上,字迹很快散开。
沈砚抬刀劈向天空。
刀锋没能离开手掌,整条手臂被白光冻结。系统提示在视野里跳出。
【永昼城公共幸福锚点。】
【供能来源:居民无痛记忆。】
【转换方式:提取痛苦前的愉悦片段。】
【剩余记忆完整度:下降。】
【禁止破坏。】
唐九把界面拖到最底部,那里还有一行被白光遮住的字。他连续输入三次旧权限,文字才露出一半。
【拒绝供能者,将被……】
后半句刚出现,界面便自动清空。
苏芮看向街道:“刚才那个问母亲名字的人呢?”
白露指向广场外。白衣人把居民带进一间没有窗的房子,门口没有编号。门开了一次,出来的人重新带着笑,却叫不出自己刚才为什么哭。
许棠想追过去,周既明挡在她面前。
“他已经舒服了。”
“他有没有同意?”
“他进门前点了头。”
“点头之前,他知道会失去什么吗?”
周既明的沉默比回答更快。
沈砚把手按在短刀上,太阳的光立刻压向他的手背。
“这座城把不知道当成同意。”
系统提示在他们眼前闪烁。
【永昼城公共幸福锚点。】
【供能来源:居民无痛记忆。】
【禁止破坏。】
“公共幸福?”白露问。
唐九把系统界面放大。供能栏没有显示某一个人的名字,只有一串不断变化的居民数量。有人想起了好吃的东西,供能会上升;有人想起葬礼、争吵或没能说出口的话,供能便下降。
“把所有人最舒服的记忆堆在一起,做成太阳。”唐九说,“只要太阳在,城里就不会发生争吵,也不会有人想离开。”
许棠试着记录一个居民的记忆。她只写下“雨停后,母亲把鞋放在门外”,太阳便立刻抽走了“母亲”这个词,只留下“雨停后,有一双鞋”。
“它不是保存幸福。”许棠说,“它在把记忆里会让人追问的部分剪掉。”
一个居民听见这句话,脸上的笑慢慢停住。他问自己母亲的名字,问了三遍都没有答案,最后开始用手抓自己的头发。
白露想走过去,周既明抬手拦住。
“他会疼。”
“他已经在疼。”
“疼痛会让太阳继续裂开。”
“那就让它裂。”
太阳的光在两人之间闪了一下。
居民捂住耳朵,街道尽头响起一阵整齐的脚步声。白衣人从四面走来,把刚才发问的居民带向广场外。
唐九低声说:“他们在把不稳定的人送去重置。”
沈砚握紧短刀:“先找到档案入口。”
白太阳表面裂开一道缝。
“那黑斑是什么?”
唐九看向太阳边缘。
“有人拒绝供能。”
白太阳表面裂开一道缝。
缝里露出许多画面:医院的走廊、雨夜的车站、一个女孩在测试室里摘下头盔,还有一个小女孩站在白床边,手里攥着周既明的戒指。
周既明走到太阳下方。
“周念。”
画面里的小女孩转过头。
她和档案中的照片一模一样,右耳后别着一缕头发。她没有笑,也没有哭,只问:“爸爸,今天可以出去吗?”
周既明抬手,太阳光遮住她的脸。
“外面不安全。”
“可是我已经死了吗?”
广场上的笑声停了。
周既明的手指收紧。
“你没有死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能出去?”
“因为这里更好。”
周念看向沈砚一行人。画面里的她仿佛穿过太阳,直接看见了许棠的本子。
“记录者还在。”她说。
周既明回头:“别看他们。”
周念没有听。
“如果他们记住离开的理由,太阳会熄灭。”
周念的画面忽然跳了一下。她身后的白色房间里堆着许多小盒子,盒盖上写着居民曾经忘掉的词:母亲、回家、疼痛、拒绝。
她伸手想拿最近的一个盒子,手指穿过盒盖,只带出一片雪花。
“这些东西能还回去吗?”她问。
唐九说:“档案完整的话,可能可以。”
周既明立刻打断:“不完整的记忆还回去,只会让他们重新受伤。”
周念看着父亲:“那我呢?”
周既明没有回答。
她又问:“我的记忆也被放进盒子了吗?”
广场上的居民开始抬头。有人听见自己的名字,有人听见一段不完整的歌。白太阳为了维持亮度,正在把裂缝里的画面往回吸。
一个老人报出了妻子的姓,旁边的白衣人马上要把他带走。老人抓住喷泉边缘,问周念:“她是不是也在那些盒子里?”
周念没有回答,只把手伸向裂缝。光线被她拨开一小块,里面露出一张没有脸的照片。老人伸手去碰,照片立刻开始褪色。
沈砚问:“你想熄灭吗?”
周念没有回答。
她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。
“我想看看真正的天空。”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周既明。他让许棠把老人说过的姓写在喷泉边,又让苏芮把那张无脸照片投到广场的墙上。照片里的人没有五官,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抬头。白露沿着裂缝检查居民的呼吸,发现每当白太阳变暗一分,周围的人就会想起一件被替换的事。有人记起自己曾经在城外等车,有人记起家门口的雨,还有人只记得一只没有归还的杯子。周念伸手把照片托住,裂缝里的光立即停止倒流。周既明命令白衣人关闭喷泉,老人却抓住喷泉边缘不松手。越来越多居民围过来,开始报出自己愿意保留的记忆。系统把这些声音标成噪声,白太阳却因此亮得更不稳定。许棠在本子上写下每个人的名字和选择,提醒他们不要只说想要什么,也要说愿意承受什么。沈砚看见裂缝深处有一道黑色门框,门框后闪过一张熟悉的侧脸。
太阳忽然剧烈震动。
整个永昼城的居民同时捂住耳朵,街道上的墙面裂出黑色的缝。白露的守望节点自动亮起,她看见每个人的记忆供能量正在下降。
周既明向沈砚走来。
“你要是继续问,她会消失。”
“她本来就不是活人。”
“你知道这句话有多残忍吗?”
“知道。”
沈砚抬头看太阳里的周念。
“所以不能拿她当电池。”
周既明眼神一沉。
太阳底部打开一道裂口,白光化成无数条线,刺向许棠的本子。许棠抱着本子后退,沈砚挡在她身前。
白露冲过来,守望线连接广场居民。她没有命令任何人,只把每个人正在失去的记忆显示出来。
有人看见自己死去的妻子。
有人看见一场没有参加的葬礼。
有人看见自己曾经选择留下,却忘记了为什么。
居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他们开始哭,开始质问,开始互相拥抱。
太阳的光变得不稳定。
系统公告连续弹出。
【幸福供能下降。】
【请停止冲突。】
【请停止记忆。】
一个居民抬头喊:“我不想再忘了!”
喊声传遍整座城。
白太阳的裂缝扩大,露出里面一间白色房间。
房间中央放着一台旧服务器。
服务器屏幕上只有一个档案名。
【沈乔:完整临时存档。】
沈砚向前迈了一步。
太阳猛地坠落。
一只白色的手从档案房间里伸出来,抓住了他的肩膀。
“弟弟,别进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