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站在永昼城的中央广场。
他知道自己刚刚走进来,却想不起为什么。
广场上有一座喷泉,水流从半空落下,溅起的水花在阳光里变成细小的彩虹。几个孩子围着喷泉跑,没人摔倒,没人争抢,没人因为撞到别人而哭。
白露站在他身边,手里还拿着手术剪。
“我们来这里做什么?”她问。
沈砚张开嘴。
答案就在舌尖,却没有形状。
他看向许棠。许棠的脸上也有茫然,硬壳本被她抱在怀里,本子上所有名字都变成了空白。
唐九摸着墙面,眉头紧皱。
“记忆被切掉了。”
“什么记忆?”苏芮问。
“进入这里的理由。”
苏芮立刻拿出摄像机,镜头里却只剩下白色雪花。她尝试连接公共频道,屏幕显示没有信号。
周既明从喷泉另一侧走来。
“你们可以先住下。”
他身后跟着一群居民。有人端来热水,有人拿来干净衣服,还有人把一间没有门锁的房间交给他们。房间里有床、有书、有食物,窗外能看见永远晴朗的天空。床单没有折痕,书页没有被翻过的痕迹,食物刚好够四个人吃一顿,多一口都没有。
沈砚把门关上又打开。门没有锁,外面也没有脚步声靠近。唐九在墙角找到一块时间显示屏,屏幕只有“今天”,没有日期和小时。
“这里的人怎么知道什么时候睡?”苏芮问。
周既明说:“身体会提醒他们。”
“身体会提醒,还是系统会提醒?”
他没有回答。
白露检查完水和食物,没有发现异常。
“他们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?”
“因为这里没有敌人。”周既明说。
沈砚看向街边。
一个男人把钱包掉在地上。路过的人捡起来,放回他手里。男人说了声谢谢,脸上没有戒备,也没有担心对方会拿走里面的东西。
城市里没有武器。
也没有医院。
因为没人受伤。
唐九把一枚螺丝放在地上,示意苏芮闭眼走过。苏芮抬脚时明明看见了障碍,却没有疼痛,也没有失去平衡,像地面提前替她改好了高度。
“这里连摔倒都不允许?”她问。
周既明说:“没人需要摔倒。”
“需要和允许不是一回事。”
沈砚来到学校门口。孩子们正在黑板上写“我今天很满足”,每个人的字迹都一样。老师看见他,温和地请他坐下,还递来一张纸,让他勾选最喜欢的天气。
他把纸翻到背面,写下“我不想选”。墨水刚落下,纸面就恢复空白。
老师没有责备,只又递来一张。
沈砚把第二张也撕碎。纸片落到地上,立刻变成白光消失。
许棠绕到教室后面,看见每张课桌里都放着同样的铅笔。孩子们没有互相借用,也没有问老师问题;有人写错一个字,纸面会自己恢复正确。
她故意把“满足”写成“满足吗”。问号刚出现,桌面便发出一声轻响,问号消失了。
一个坐在窗边的女孩看见她的动作,悄悄把手伸到桌下。她用指甲在木板背面刻出一条歪线,刻完又立刻用袖口遮住。
许棠没有揭穿她,只把那条歪线画进本子。
老师走过来,温和地问:“你们需要休息吗?”
女孩点头。
“休息会让课程中断。”
女孩马上摇头,脸上的表情又恢复平静。
白露走进人群,想找一个病人。她问了七个人,没有一个人见过发烧、骨折或者失眠。最后,一个女孩告诉她:“不舒服的时候,去广场晒太阳就好了。”
白露抬头看向天空。
太阳太白,几乎没有阴影。
“这里的人还会做梦吗?”她问。
女孩歪头:“梦是什么?”
白露没有再问。
她把手术剪收好,记住这个女孩的脸。即使女孩不记得自己做过梦,白露也不打算替她证明梦不存在。
女孩忽然拉住她的衣角:“你记住我,会不会让你不开心?”
“可能会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记?”
白露看向没有阴影的街道:“因为不开心不是错误。”
女孩像是第一次听见这句话。她松开手,又在袖口里悄悄握紧一小截线头。
线头勒在她指腹上,留下一个很浅的红痕。她看着红痕,像确认自己仍然能感觉到什么,然后把手藏回袖子里。她还回头看了白露一眼,似乎想问什么,最后只说:“我今天记住你了。”
白露问她:“明天忘了怎么办?”
女孩看看手指上的红痕:“那我明天再记一次。”
白露没有说这是否有用,只把女孩的名字问出来。女孩说完自己的名字,教室里的白灯闪烁了一下,老师立刻走过来。
“上课时间到了。”
女孩松开手,跟着老师走回队伍,却在门口回头看了白露一眼。
沈砚在城里走了一圈。
他把一枚从桥上带来的螺丝放在商店柜台,问老板能不能换一块布。老板把布递给他,却不知道螺丝是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愿意交换。
唐九检查街边的排水沟。沟里没有落叶,也没有积水,连一只虫子都没有。一个清洁工按时走过来,把不存在的脏东西扫进不存在的桶里。
“你每天都扫吗?”唐九问。
“每天都需要扫。”
“今天扫过了吗?”
清洁工停住。他低头看空荡荡的地面,脸上的笑裂开一瞬,又马上恢复。
“我已经完成了。”
苏芮把这一幕拍下来,摄像机仍然只有雪花。她不甘心,把镜头对准自己,开始口述时间、地点和清洁工的回答。
“如果设备不能保存,至少让我们自己记住。”
商店里摆着所有人需要的东西,却没有收银台。学校正在上课,老师讲的不是算术和历史,而是如何保持满足。居民按时吃饭、工作、休息,生活没有一处需要争论。
他走到一面纪念墙前。
墙上没有姓名,只有一大片平整的白色石板。旁边立着说明。
【已保存的居民不需要通过死亡证明存在。】
沈砚的手碰到石板。
脑海里突然闪过一条街、一场大雨、一个女孩把塑料剑横在胸前。下一秒,画面被白光覆盖。
他退了一步。
白露问:“你看见什么?”
“一个名字。”
“叫什么?”
沈砚想不起来。
周既明站在纪念墙旁边:“被删掉的理由不会自己回来。”
“你把这座城的人都删了吗?”
“我只替他们删掉无法承受的部分。”
“谁决定什么叫无法承受?”
“他们自己同意的。”
周既明指向墙角的一块白色屏幕。屏幕上播放着居民的签名,每个人在归档前都说了同一句话。
“我愿意留下。”
没有人说出留下什么。
许棠忽然跑了过来。
她把本子摊开,纸面上只有一行字,是她刚刚写下的。
【我想知道我为什么来到这里。】
这句话刚出现,周围的白色石板同时裂开。
街上的居民停下脚步。
有人看着许棠,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安。
周既明伸手去拿本子。
许棠退后一步,把本子抱紧。
“你不能记录这个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答案会让你们离开。”
沈砚挡在许棠前面。
“那就说明这里不是安全区。”
周既明没有发怒。
他只是抬头看向天空。
白太阳的边缘出现一道细小的黑斑。
城市里所有居民同时抬头,像被同一根线牵动。
白露突然捂住胸口。
她看着沈砚,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熟悉,随即又被白光抹平。
“我好像认识你。”
沈砚刚要回答,系统公告覆盖整座城市。
【外来记忆正在污染永昼。】
【请居民保持幸福。】
【请居民忘记离开的理由。】
广场中央的喷泉停止了。
喷泉底部露出一扇向下的门。
门上写着两个字。
【沈乔。】
沈砚没有马上推门。他先让白露站在门外,要求苏芮把门牌、系统公告和白太阳的变化全部录下来。许棠蹲在喷泉旁,捡起一片没有字的纸,纸背却留着指甲划痕。唐九把划痕拓印到终端,发现它们组成一张七核地图,中心正是门后的名字。赵锋从桥上传来消息,临江和雾城的频道都在下降,只有永昼城的笑声越来越大。白露问他是否还记得姐姐,沈砚说:“记得她让我别相信太阳。”白露看着他:“那你还要进去?”“正因为不信,才要看清它在遮什么。”他把短刀插进门缝,白光立刻沿着刀身爬上手背,像在检查他是否仍属于这座城。门后的声音忽然停住,沈乔只留下了一声很轻的呼吸。门把在他手里发冷,却没有松开。
沈砚终于想起自己为什么来这里。
门内传来姐姐的声音。
“如果你还能听见,就不要相信太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