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昼城没有城墙。
白桥尽头只有一条干净的街道,街道两旁种着不会枯萎的树。树下坐着老人,商店按时开门,孩子在喷泉边追逐。没有人携带武器,也没有人急着赶路。
周既明站在街道中央。
他穿着一件没有灰尘的深色外套,右手戴着一枚旧戒指。戒指上刻着一个小小的“念”字。
“欢迎。”他说。
沈砚没有走过去。
“这就是你的王国?”
“不是我的。”周既明看着街道,“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留下的地方。”
沈砚沿着街道走了几步。每扇门都没有锁,却也没有门牌。居民知道哪间房属于自己,却说不出住址,只能用“离喷泉三十步”“在树影下面”来描述。
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织毛衣。沈砚问他织给谁,老人低头看着手里的线,笑着说:“给一个需要的人。”他手边放着十几条一模一样的围巾,没有一条写着名字。
白露拿起其中一条,发现针脚在最后一行突然断开。
“为什么不织完?”
老人说:“想不起来了。”
“那你还要继续吗?”
老人看向周既明。周既明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,老人便把毛线收进篮子里。
这座城市没有人禁止什么。它只是让人很难记住自己曾经想做什么。
一个女人从商店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篮水果。她看见周既明,笑着说:“今天的天气真好。”
她把一只苹果递给路边的孩子,孩子接过去时没有道谢,也没有被要求道谢。女人转身回店里,店门自动合上,柜台上的水果又恢复成整齐的数量。
沈砚注意到街角有一块公告牌,上面写着今天的活动:散步、午餐、午休、分享满足。没有一项需要报名,也没有一项允许取消。
天空没有云,太阳白得刺眼。
女人走过沈砚身边,脚步没有停。她的眼睛清澈,脸上没有伤疤,也没有灾变后的疲惫。
白露看着她:“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吗?”
“知道。”周既明说,“她想要安全。”
“她以前失去过谁?”
周既明的手指在戒指上停了一下。
“那不重要。”
“对她不重要,还是对你不重要?”沈砚问。
街道上的笑声停了半秒。
周既明抬手,笑声又恢复了。
“你们刚刚伤了天灾冠冕。很快,城市外的人会死更多。留在这里,他们可以免受重启、饥饿和失去。”
“代价呢?”
“代价是不用再支付代价。”
街道另一头响起铃声,所有居民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。老人放下毛线,孩子离开喷泉,商店里的店员把门打开半扇。没有人询问铃声从哪里来,也没有人迟到。
周既明解释:“这是用餐时间。”
沈砚问:“如果有人不想吃呢?”
一个女孩马上回答:“不会有人不想吃。”
她说完摸了摸肚子,脸上仍然带着笑。白露把一块水果递给她,问她想不想留到晚上。女孩低头看着水果,像遇到一道从未见过的题。
“晚上是什么时候?”
“太阳落下以后。”
“太阳不会落下。”
这句话由周既明接了过去:“这里没有必要等待黑暗。”
沈砚看向街道边的钟。钟面没有指针,只有一块持续发亮的白屏。每个人都按铃声生活,没人需要知道时间经过了多久。
沈砚走到一间公共厨房门口。厨师把每个人的饭盛得一模一样,老人、孩子和刚从桥上进城的伤员都拿到相同的份量。一个伤员说自己吃不下,厨师便把饭收回去,换成一碗温水,却没有问他受了什么伤。
白露伸手去拿医药箱,厨房里没有医药箱。她问伤员是否疼,伤员张了张嘴,最后笑着说:“这里不疼。”
“哪儿不疼?”
他低头看自己的腿,像第一次发现腿上有一道已经发白的伤口。
周既明说:“城里会修复身体。”
“记忆呢?”
“记忆也会修复。”
白露盯着那道伤口:“修复成什么?”
周既明没有回答。
唐九低声骂了一句。
周既明看向他:“你参与过早期协议,应该知道这座城能做到什么。”
唐九没有回答。
周既明转向白露。
白露走进一家诊所。诊所里没有药柜,只有一排让人坐下的椅子。她问值班的人怎样处理外伤,对方说只要坐在椅子上,伤口就会被“重新安排”。
她让一个居民把手伸出来。那人手背上有一道旧疤,白露问他怎么来的,他笑着说:“我没有受过伤。”
白露把手术剪贴近疤痕,居民立刻后退。诊所的灯光变亮,周既明的声音从墙内传来。
“不要让他们想起不需要想起的事。”
“疤痕是他的身体。”
“身体可以没有疤。”
“可他想不想要,不该由你决定。”
居民看着自己的手,第一次露出迟疑。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疤,像在确认它确实存在。
白露没有逼他恢复记忆,只把剪刀收回腰间。
她让居民先离开诊所,去问街上其他人自己住在哪里、想做什么。居民们给出的答案都一样,只有那个摸着疤痕的人站在门口,迟疑着没有跟上。
“你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留。”
居民张了张嘴,周围的白光随即压下来。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平静,手也从疤痕上移开。
白露看见他手腕上的白线,又看见白线正在遮住脉搏。她没有再追问,只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诊所门边,告诉他如果哪天想说话,可以来找她。
居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,最后伸手摸了一下门框。
周既明看着这一幕,没有解释。
白露走出诊所时,那个居民仍站在门边。他低头看着门上的名字,像在努力记住一个刚刚见过的人。
“你叫什么?”白露问。
他张嘴,却只说出:“这里的人都知道。”
白露没有替他补上答案。
她等了片刻,才问:“你愿意继续想吗?”
“那你自己慢慢想。”
居民点了点头,却没有说出名字。他转身回到白光里。
“你失去了关于沈砚的记忆。”
白露看着他:“你知道?”
“永昼城会保存所有被删除的东西。只要你留下,记忆可以恢复。”
白露没有看沈砚。
“恢复以后呢?”
“你会记得他,也会记得你们经历过的痛苦。城里有办法把痛苦删掉。”
“那我还会是我吗?”
周既明没有立刻回答。
街道尽头,一个男孩跑过来。他手里攥着一张纸,上面写着一串数字。男孩跑到周既明面前,仰头问:“爸爸,今天还要去看姐姐吗?”
周既明的脸色第一次变了。
“她在家。”
“她说她想出去。”
“她不需要出去。”
男孩被一名白衣人牵走。
周既明把目光重新放回沈砚身上。
“你看见了。外面的世界会让孩子失去父母,里面至少能让他们每天醒来。”
沈砚看着街边的居民。
他们都在笑,却没有一个人询问刚才桥上的爆炸。没有人看向城市外的黑云,没有人提起自己曾经失去的人。每个人都像从一场争吵中被抽走了声音。
许棠翻开本子。
纸面上的名字正在变淡。
她抬头:“他们的名字快没有了。”
周既明看向她。
“孩子,不要记录不必要的痛苦。”
“我觉得他们需要自己的名字。”
“名字会让他们想起失去。”
许棠抱紧本子。
“那也得由他们自己决定。”
周既明沉默了一会儿,指向城中心。
“进去看看。你们会明白,为什么这里的人不愿意离开。”
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。
沈砚抬头,发现城门上方没有出口标记,只有一行白字。
【进入后,离开理由将被自动清除。】
白露站在他旁边。
“还进去吗?”
沈砚握住短刀。
“进去。”
城门内的居民没有阻拦他们。一个女人递来装满白水的杯子,沈砚没有接,先问她水从哪里来。女人指向街角的井,井边站着三名白衣人,手里拿着记录板。许棠走过去翻看,发现每一户居民都被标注了“幸福”或“待修复”,却没有姓名。她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空白处,白衣人立刻伸手来撕。白露挡住对方,手术刀抵在记录板边缘:“她写的是自己的,不是你们的。”周既明没有命令白衣人退开,只让喷泉继续流。喷泉里浮出许多透明的纸片,每片都写着一个人不愿想起的理由。唐九捞起一片,纸上是“我想回到城外”。沈砚把纸片递给旁边的居民,居民看了一眼,脸上的笑消失了。有人开始问自己的纸片在哪里,城里的广播第一次出现杂音。许棠把本子举过头顶,要求所有人先说出自己的名字,再决定是否接受那杯白水。
他们迈过城门。
门外的白桥和天灾冠冕同时消失。
下一秒,沈砚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离开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