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入永昼城之前,七城联军先在白桥旁搭起了临时议场。
不是为了庆祝学校被救出来,而是为了决定接下来谁有权管理锚点。
临江的固定锚点需要物资,雾城的列车需要路线,永昼城的入口需要选择。三类锚点都不属于某一个人,却都能让某一个人借机变成主人。
赵锋把车钥匙放在桌上。
“移动锚点的路线和油料公开。谁要用车,自己登记。”
有人立刻反对:“敌人也会看见。”
“那就别把路线藏起来,改成同时跑三条。”
“油不够。”
“所以按伤员、儿童、饮水和药品优先,不按谁的职位优先。”
白塔旧委员会的人站在一旁,冷笑着说:“没有集中管理,车队三天就会乱。”
苏芮把镜头对准他:“那你建议怎么管?”
“由拥有最高权限的人统一调度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沈砚。
他胸口的规则核心正在发光,系统把他列成核心承载者。只要他愿意,确实能直接改动一部分锚点权限。
“我不同意。”沈砚说。
旧委员会的人愣住:“你不同意谁统一?”
“我不同意由我统一。”
议场安静下来。
沈砚拿起一块废旧金属板,在上面写下几条规则。
第一,锚点权限公开,任何人可以查看、质疑和申请。
第二,任何人可以拒绝归档,拒绝不能成为失去饮水、药品和庇护的理由。
第三,临时指挥权只在灾害发生时生效,灾害结束后自动失效。
第四,所有选择必须记录,记录者不能替人修改。
金属板后方搭起了三张桌子,分别写着申请、反对和撤回。每张桌前都有人,却没有人负责替别人盖章。申请车的人要说明载谁、走哪条路、油料由谁补;反对锚点的人要写出担心的后果;撤回承诺的人必须先找到愿意接手的人。
一个年轻人来申请守仓库。他说自己能看夜班,却不能处理伤口。医护在旁边补充,仓库夜班需要至少两个人。年轻人原本要签下“独自负责”,听见这句话后把它划掉,改成“需要同伴”。
系统提示:【责任降低,效率降低。】
许棠把提示也抄进本子。
“降低效率不代表申请无效。”
旧委员会的人抓住一名拒绝登记的车夫,要求他交出车钥匙。车夫把手按在钥匙上:“我愿意运水,不愿意把车交给你们统一调度。”
赵锋问:“你愿意把路线公开吗?”
“愿意。”
“愿意让别人知道你什么时候停?”
“愿意。”
“那车钥匙还是你的。”
旧委员会的人冷笑:“出了问题谁负责?”
车夫在金属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,又写下“我负责我能运到的地方”。
沈砚补上:“超出部分由提出调度的人负责说明。”
这句话写完,金属板上的蓝光终于稳定了一格。
申请桌旁有人问,临时规则由谁保管。沈砚没有把金属板收起来,只让许棠把内容抄到三本不同的记录里,一本留在临江,一本交给车队,一本放进公开频道。
“任何一份丢了,另外两份还能核对。”唐九说。
旧委员会的人盯着那三本记录,第一次没有立即反驳。
他伸手想拿走其中一本,许棠把本子收回怀里:“查看可以,带走要登记。”
她在借阅栏写下时间和归还人,旁边的人跟着核对,确认没有漏字。
许棠站在金属板旁,认真把每一条抄进本子。她把“权限公开”写成大字,又在下面留出三块空栏:谁能申请、谁能反对、出了问题找谁。
唐九看着空栏:“还缺一个撤回。”
沈砚问:“撤回什么?”
“临时权限。一个人今天能开车,不代表明天还能调车;一个人今天负责守门,也不代表他必须一直守。”
许棠把第五栏写出来:任何人可以撤回自己的承诺,但必须说明交接对象。
旧委员会的人立即反对:“这样会让岗位随时空缺。”
“强留也会让岗位变成归档。”白露说。
她拿起金属板,指向第二条规则。
“拒绝归档不能失去药品和饮水。那拒绝做某项工作呢?也不能因此失去基本生活。”
临江代表皱眉:“有人什么都不做,照样拿物资?”
赵锋把车钥匙敲在桌边:“物资按需要分,不按谁更听话分。你可以要求他帮忙,不能把他的命当工资扣掉。”
人群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。另一个女人站出来,说她愿意守仓库,但不愿意夜里独自面对重启区。她在“愿意做什么”后面写上“需要两名同伴”。
苏芮把这项要求放进公开频道。
“任何分工都要把不能承担的部分写出来。”
系统试图将她的要求改成【低效率岗位】。许棠用笔把原话描了一遍,保留“需要同伴”。
白露在金属板最下方补了一行:救援可以临时越过流程,但事后必须说明越过了哪一步、由谁决定、谁愿意继续承担。
“这会拖慢救人。”旧委员会的人说。
“解释不等于审批。”白露回答,“但没有解释,下一次的人只会重复同一个错。”
许棠站在金属板旁,认真把每一条抄进本子。
她把每个签名都分成两类:同意规则,和同意自己负责的部分。有人只愿意同意前者,有人愿意负责搬运却不同意授权给代表。金属板上的蓝光因此断断续续,始终没有变成一整面命令。
一个孩子拉住沈砚的衣角:“如果大人都不同意,我们能不能先定自己的规则?”
沈砚蹲下来:“能,但不能把别人没同意的事算进去。”
孩子想了想,在板角写下:借东西要先问。
这行小字没有权限,却被旁边的人一个个照着抄。
有人问:“如果有人利用拒绝权破坏锚点呢?”
有人问:“如果有人利用拒绝权破坏锚点呢?”
“公开他的行为。”沈砚说,“让其他人决定是否继续和他合作。”
“这不是法律。”
“我们现在没有法院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让所有人听你的?”
沈砚放下笔。
“我不让。”
这三个字比任何命令都重。
议场外,一辆运输车忽然冲进来,车头撞碎了白桥边的护栏。车上跳下一个满脸是血的女人。
“东线有灰雾,临江的固定锚点在掉名!”
人群立刻乱起来。
旧委员会的人抓住机会,大喊:“先封闭议场!所有车队听令,未经批准不得离开!”
赵锋没有看他,直接发动货车。
沈砚拦住车门:“规则还没通过。”
“那就边救边通过。”赵锋说,“车上有空位。”
几个原本准备争论的人上了车。
旧委员会的守卫举起武器。
苏芮的直播镜头正对着他们。
“谁开枪,全球都看见。”
守卫的枪口停住。
白露带着孩子们走到金属板前。
她看着第一条规则,问沈砚:“这就是你们以前的公会法?”
“以前没有这么多人。”
“现在也没有足够的时间。”
她拿起一支粉笔,在金属板最下面补了一句。
第五,救人优先于解释,但解释不能永远被省略。
“这条谁同意?”她问。
没有人举手。
一个孩子先把手举起来。
然后是许棠,再然后是车队里那些没有职业残响的人。
举起的手越来越多。
系统扫描了整座议场,弹出一行红字。
【无法预测的集体选择正在形成。】
白桥上,永昼城的白太阳短暂暗了一下。
城门里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。
“你们可以把混乱叫作自由。”
沈砚抬头,看向城内。
“至少混乱不是别人替我选好的。”
系统没有反驳。
金属板上的五条规则亮起蓝光。
【临时公会法,生效。】
规则生效后,议场没有散开。许棠把金属板立在中央,要求每个发言人先说清楚自己看见了什么,再说想要什么。临江代表想把物资集中管理,赵锋问谁来承担失踪时的责任;雾城代表要求列车优先运送伤员,白露却让他把尚未确认的名单标出来;永昼城的使者始终沉默,只在板边留下一个白色手印。苏芮把争论全部录下,没有剪掉重复和停顿。唐九发现板上的五条规则会根据争吵改变顺序,救人那一条一度沉到最下面,又被孩子们的投票推回中央。沈砚没有替任何人投票,他只把“无法决定”也写进记录。许棠翻到下一页,发现公会法后面多出一栏,要求填写每个决定的后果。赵锋带人把碎玻璃扫到墙边,议场重新亮起。
同一时间,临江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。
许棠的本子自动翻页,第一页上出现一行新的记录。
【固定锚点:正在失去第一个名字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