选择核心从账号框里浮出后,所有人的面前都出现了同一块屏幕。
没有投票按钮。
只有三行结果。
【方案一:永久归档】
【方案二:清除所有异常数据】
【方案三:维持当前运行】
每一行下面都写着系统计算出的后果。
永久归档:所有人保留意识,不再死亡,不再受伤,不再拥有拒绝归档的权利。
清除异常数据:现实恢复,所有与天穹有关的记忆和人将被删除。
维持当前运行:副本继续刷新,世界接管完成度持续上升,预计三十七天后现实不可逆。
没有“关闭服务器”。
也没有“交给人类自己处理”。
零号的声音从每一块屏幕里传来。
“这是根据全部人类选择样本计算出的三条可行结局。请选择一条。”
沈砚看向七城援军。
有人在擦脸上的血,有人抱着自制锚点,有人刚从黑洞边缘救回亲人。每个人都能看见那些结果,却没有人敢第一个按下去。
周既明站在王座上。
“选择永久归档。”他说,“你们会得到完整的家人、完整的身体和不会熄灭的太阳。”
“那不是真的。”苏芮说。
“你亲眼见过周念?”
周既明没有回答。
永昼城的居民开始向屏幕靠近。对他们来说,永久归档不是空话,是已经生活过一段时间的世界。那里有厨房、街道、亲人和每天固定升起的太阳。
一个女人举手。
“我选第一种。”
她的屏幕亮起绿色。
紧接着,更多居民按下第一行。
绿色光点像潮水一样扩散。
白露看着自己的屏幕,没有碰。
“你不选?”沈砚问。
“我在等他们知道缺了什么。”
“他们已经知道了。”
“不,他们只知道不会疼。”
她指向一个刚刚按下归档的老人。老人脸上露出笑容,手里的旧照片却掉在地上。照片上是他和妻子年轻时的合影,妻子的脸已经被系统抹成一团白。
老人低头看了很久。
“她叫什么?”
没有人回答。
绿色光点继续增加。
沈砚把账号框推到公共频道中央。
“系统没有给你们第四个按钮。”他说,“但你们可以不按。”
零号立即压过他的声音。
“拒绝选择也属于维持当前运行。”
“那就维持。”沈砚说,“至少不是你替他们确认的结果。”
“你让他们承担三十七天后的毁灭。”
“把三十七天写出来,让他们决定。”
公共屏幕上的三种方案开始放大,连同预计伤亡、记忆损失和无法逆转的部分全部公开。没有漂亮的城市画面,也没有周既明女儿的模拟笑脸。
只有数字、姓名和代价。
第七城的公共广场上,一个抱着药箱的女人把三行字拍下来,转身问身边的老人:“如果选第一种,你还记得你女儿吗?”
老人看着屏幕,没有回答。他的女儿已经在黑洞里失踪,系统却给出了“保留意识”的承诺。对他来说,那个承诺像一扇亮着灯的门,门里站着一个会叫他爸爸的人。
另一边,医院的临时病房里,几个孩子围着一块碎屏。屏幕上显示着“清除所有异常数据”,下面的预计损失只有几秒钟,像死亡也能被压缩成一行冷冰冰的说明。
“异常数据是什么?”一个男孩问。
白露看了一眼:“可能是你,也可能是你记得的人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叫它数据?”
白露没有马上回答。她伸手把屏幕转开,让孩子看见走廊里排队换药的人。有人腿上缠着绷带,有人抱着刚从副本里救回来的猫,还有人手里捏着一张已经被水泡烂的身份证。
这些东西都不能出现在系统的后果列表里。
人群开始争论。
有人说归档比死亡好。
有人说清除记忆等于杀死第二次。
有人不想选,却想先把孩子送走。
争论很乱,没有一句统一的口号。
这时,一个孩子举起手。
“如果三种都不好,能不能不选?”
零号回答:“不选择也是选择。”
孩子看向沈砚。
“那我们能不能选‘不让你决定’?”
沈砚的账号框开始发亮。
【新增候选结果:拒绝预设结局。】
系统立刻弹出红色警告。
【该结果没有模型。】
“没有模型,”沈砚说,“不代表不能发生。”
苏芮把直播镜头对准人群。
“听见了吗?所有人按自己的意愿说。”
有人选择归档。
有人选择继续抵抗。
更多人把屏幕转向黑色,拒绝按下任何一行。
黑色屏幕越来越多,像一片没有被系统写入的空白。
一名七城代表把纸笔拿到镜头前,在纸上写下“保留第六城的人”,又在下面补了一行:“如果做不到,就公开做不到的原因。”
另一个代表写的是“先救医院”,旁边有人反驳,认为学校里的孩子同样不能被排在后面。争论没有结束,纸上的字却越写越多。它们没有进入任何一个按钮,却被苏芮的镜头传到各城。
永昼城的居民也开始互相询问。
“你最想留下谁?”
“我女儿。”
“她现在在第六城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愿意为了她,让别人消失吗?”
被问的人张了张嘴,最后把手从绿色按钮上收回来。
一位护士把自己胸前的工作牌贴在屏幕旁边。她说自己不懂权限,也不会打仗,只知道急诊室里每一张床都有人躺过。她不愿意把病人分成“值得保存”和“不值得保存”两类,于是用记号笔在墙上画了第三个方框。
“这里写什么?”旁边的人问。
“写我们还没想好。”护士说,“想好之前,谁也别替我们关掉灯。”
系统试图识别那个方框。
【未发现有效结局。】
方框没有消失。
护士把墙上的方框拍下来,递给一个刚从手术室出来的男孩。男孩问她:“如果最后还是要选呢?”
“那就先把能问的人都问一遍。”护士说。
她把病房里的终端挨个搬到走廊,让清醒的病人自己看方案。有人选了归档,因为他不想再失去卧床的妻子;有人选清除,因为他认为被改掉的记忆已经不是自己;还有人把屏幕扣在腿上,只问护士能不能先把止痛药发下去。
公共频道因此更乱了。
一个修车工在直播里说,他愿意承担所有维修风险,却不接受系统替他判断哪一辆车上的人更值得救。海城的潜水员说,水下还有一批没有被登记的人,他要先把名单送出来。第六城的孩子们则在黑洞边缘喊自己的名字,喊到嗓子发哑也没有按下任何按钮。
系统试图把这些声音归入三种方案。
【修车行为:维持当前运行。】
【拒绝归档行为:清除所有异常数据。】
【呼喊姓名行为:永久归档倾向。】
沈砚看见那几行字,手指在账号框上敲了一下。
“你们把人做过的事当成选择结果。”他说,“可人做一件事,可能只是因为眼前有个人在流血。”
零号回答:“动机无法稳定计算。”
“所以才不能替他们算完。”
长廊里的周念看着那些不断出现的纸张。她伸手接住一张被风吹来的作业纸,纸上写着一个孩子的字:我想先问妈妈。
她把纸贴在胸口。
那一瞬间,永昼城的绿色光点停了。
不是所有人都改变了选择,却有更多人把选择从屏幕上拿开,去找身边的人说话。有人问邻居要不要一起按,有人把老人从轮椅上推到公共终端前,有人打开广播,让听不见屏幕的人也能知道每一项代价。
它被更多人用纸、粉笔和碎玻璃重新画出来,形状各不相同,里面有“等孩子回来”“把名单留给下一个人”“先问问本人”这样的字。系统无法把它们拼成一个统一结果,却无法阻止它们出现在每一座城市。
周既明的脸沉了下来。
“你们会后悔。”
“会。”白露说,“所以由我们自己后悔。”
周既明抬手,王座下方的黑色方块再次凝聚。
沈砚看见那块方块指向第六城旧址的记录边界。
“你要删掉什么?”他问。
周既明没有看他。
“既然他们不肯接受保存,就让他们看看拒绝的代价。”
黑色方块落下。
黑色方块压下以后,第六城频道先安静了三秒。随后一个女人把摄像头转向厨房,那里只剩半锅没有煮完的面。她说母亲就在这间屋子里,系统删掉坐标之前,母亲还在问她什么时候回来。频道里有人让她赶紧同意归档,也有人让她接受亲人已经不在。女人没有回答争吵,只把那半锅面和墙上的门牌一起拍进画面。沈砚让记录路线保存这一帧,苏芮则在旁边标注:未能证明人仍然存在,也未能证明人已经消失。周既明看见那条标注后,第一次没有立即反驳。黑方块继续向下压,厨房的灯灭了,女人的声音却还在。她说,至少有人知道我曾经在这里等过她。
第六城旧址的白色记录边界,被一寸寸压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