闸门落到一半。
沈砚冲过去,双手撑住门底。钢铁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,刚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。
“进去!”唐九站在门内,“我还能关第二道!”
“你说过这里没有门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
唐九身后,灰色士兵沿维修通道奔来。它们的脚步没有声音,只有地面上的编号一格格亮起。
白露、苏芮和赵锋跟着沈砚停在门外。
“关门。”唐九说。
“你会被困在里面。”白露看着他。
“我本来就是做维护的。”唐九咧嘴,“服务器坏了,总有人得留在机房。”
沈砚抬手,试图修改闸门规则。
【目标:门。】
【权限不足。】
“这门接的是根目录。”唐九说,“你的权限现在只能改外面,不能改里面。”
“那我进去。”
“你进来,门外的人怎么办?”
沈砚回头。
三方战场已经逼近。第六城的黑色碑面立在灰雾里,普通援军的锚点正在逐个熄灭。王座的力量仍然覆盖着整片区域,只有这扇维修门后没有系统标记。
唐九看见他的犹豫,忽然笑了。
“你不是管理员吗?管理员最会算账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
“那就算。你进来,外面的人失去根目录坐标。你不进来,我可以把门关上,至少给你们三分钟。”
“你怎么出去?”
“修好门再出去。”
“你自己信吗?”
“我不信。”唐九说,“所以才让你别进来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维修通道。
墙上的编号正在一格格亮起,从最里面的九十九号一直排到门口的一号。每亮一格,通道就缩短一米,原本能让三个人并肩通过的走廊被挤成了只够一个人侧身的缝。
唐九把耳朵贴在墙上。
钢板另一面传来缓慢的敲击声。那不是终末军队的攻击,像有人隔着墙在给他报数。
“三十七、三十六……”
“谁在数?”苏芮问。
“服务器的冷却时间。”唐九说,“冷却结束,里面的东西就会把这扇门当成自己的一部分。”
沈砚抬手看向门框。门上的权限纹路已经爬到唐九脚边,黑色字符钻进他的鞋面,沿着脚踝往上。
“把线拔掉。”沈砚说。
“拔掉,外门立刻开。”
“你会被锁进系统?”
“不是我被锁进去。”唐九低头看着自己的腿,“是系统把我登记成门。”
他试着向后退了一步,脚下的地面跟着往后延伸,像一块被他拖动的铁板。
白露看向沈砚:“不能用你的权限把登记删掉?”
“外门属于根目录内侧,我改不了。”
“那就让他出来。”
“出来以后呢?”唐九打断她,“这条通道后面连着七城所有的维护口。只要我离开,门就会把坐标吐出去,终末军队能在三秒内覆盖外面的锚点。”
赵锋握紧铁杆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这就是我当年写的。”
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张折了几次的纸。纸上画着根目录的旧结构,边角沾满油污,最下面有一行手写字:维护者必须留在故障现场。
“我以为把责任写进程序,出了问题就有人负责。”唐九说,“后来才知道,程序只会把负责的人锁起来,不会替他做决定。”
灰色士兵撞上第一道隔离门。
唐九按下按钮,门后喷出一排白色冷气。士兵的身体被冻住,停在半空,下一秒却开始从冰层里重新生长。
“还有二十秒。”唐九说。
沈砚握住门底。
“唐九,你欠沈乔一个解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参与了停服程序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“你要是死在里面,解释就没了。”
唐九沉默了一秒。
“那你就替我记着。”
沈砚的手指收紧。
“我记性不好。”
“所以我写在维修日志里了。根目录最下面,文件名叫‘别把活人当补丁’。”
第二道隔离门开始变红。
终末军队撞穿冷气,灰刃劈在门框上。唐九侧身避开,手里的工具箱被砍成两半。
他从碎裂的工具箱里抽出三根数据线,插进墙面接口。
“沈砚!”
“什么?”
“如果你看见一个叫周念的女孩,告诉她,她不是备份文件。”
周念已经消失。
沈砚没有说出来。
唐九从他的眼神里看懂了。
“她走了?”
“她自己选的。”
“那挺好。”唐九低头看着接口,“至少不是被删的。”
终末军队冲到他面前。
唐九把最后一根线插入墙壁,整条维修通道骤然亮起。灰色士兵脚下的编号被强行切换,身体一块块卡在不同的时间层里。
“关门!”
闸门继续下降。
沈砚最后一次试图抬高它。
唐九却从里面踢了一脚门板。
“别救我!”
门落下。
隔着厚重钢门,唐九的声音还在传来。
“把根目录的选择拿出去!”
下一秒,钢门内传来连续的爆炸声。
沈砚把额头抵在门上。
白露站在他身后,没有安慰,只把一卷新的绷带递到他手里。
“他还活着。”
沈砚接过绷带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门没有完全断电。”
苏芮把通讯信号接到门上。
杂音里,唐九的呼吸很重。
“听到了吗?”唐九说,“我在里面。”
“你能开门吗?”沈砚问。
“现在不能。根目录外门把我锁成维护者了。”
“会死吗?”
“暂时不会。”
“暂时是多久?”
唐九笑了一声。
“看你们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门上的黑色纹路忽然全部亮起。
【外门关闭。】
【维护者锁定:唐九。】
【根目录坐标已隐藏。】
门内的灯一盏盏变红。
唐九把耳机贴在墙上,听见门外有人离开,也听见沈砚没有走远。刚才那句“把选择拿出去”并不是临时起意。他知道沈砚会想办法回来,所以他必须把门后的东西藏得足够深,深到零号没法用他的身体找到坐标。
他拆开自己的工具箱,从底层拿出一块旧硬盘。
硬盘上贴着一张褪色标签:第一次测试,未上传。
里面存着沈乔进入测试舱前的原始日志,也存着他当年删掉的那一段维护记录。唐九把硬盘接入墙面接口,系统立刻弹出归档请求。
【是否上传未完成事故报告?】
“上传。”他说。
【上传后,维护者身份将永久公开。】
“本来就该公开。”
【公开将导致天穹互娱责任链追溯。】
“那就追。”
他按下确认。
灰色士兵从通道尽头扑来,冷冻层已经撑不了多久。唐九没有拔掉硬盘,反而把工具箱翻过来,用螺丝刀卡住接口。每一段日志上传,墙上的编号就少一格;每少一格,士兵便往前多走一步。
他能跑。
只要拔掉硬盘,打开备用门,系统会给他生成一条安全路线。路线尽头可能有现实,也可能只是另一层副本。
唐九看着那条路线,没有动。
“我以前总想等别人先做决定。”他对门外说,“这次我自己来。”
他把最后一根数据线缠在手腕上,拉下总闸。
整条通道陷入黑暗,只有硬盘的红灯还在闪。
红灯照出唐九的脸。他忽然想起八年前,沈乔也站在同一间机房里,问他能不能把“退出”做成一个真正的按钮。
当时他正在赶工,只说了一句:“退出当然能做,问题是你为什么还没退出?”
沈乔没有回答。
现在唐九终于明白,她不是没有机会退出,而是根目录里没有给她留下一个不会牵连别人的出口。
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机柜上,低声说:“这次我把出口留给你们。”
【事故报告上传完成:17%。】
唐九把手掌压在机柜上,听见门外传来沈砚的脚步声逐渐远去。
“别回头。”他对着黑暗说,“这次真的别回头。”
沈砚的账号框剧烈震动。
选择核心从裂纹里浮出,指向维修门后。
它没有给出答案。
只给了一个倒计时。
【可回滚时间:三分钟。】
赵锋看向沈砚。
“要现在用吗?”
沈砚盯着门。
唐九的呼吸声忽然断了。
门内传来一声巨响。
门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。赵锋让人换了三组频道,得到的都只是空白;苏芮把话筒贴在门缝上,听见里面有金属拖行声,像有人还在移动设备。沈砚把手放在门上,没有使用权限,也没有要求唐九回答。他知道这扇门一旦重新打开,终末军队会立刻涌进来,刚刚救出来的选择记录也会被重新覆盖。白露问:“你要进去吗?”沈砚说:“如果他还活着,应该由他决定开不开。”门内忽然传来两下敲击,间隔不一样,随后又归于安静。唐九的旧工具箱从门缝里被推了出来,里面多了一张写着坐标的纸。沈砚把纸收好,没有把它当成唐九已经安全的证明。
随后,所有通讯同时变成了空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