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支清理队由十二个人组成。
没有玩家,没有职业残响,也没有能看见地图的眼睛。赵锋给他们每人发了一把撬棍、两卷绳子和一支粉笔。队长是医院的锅炉工老罗,副队长是那个负责登记姓名的女人。
他们要清理的是西侧街区。
那里有一段残留的安全规则:所有门在晚上八点后自动上锁,所有走廊会回到起点,所有进入者必须完成一场新手教程。规则没有怪物,却把三十七名居民困在一栋商住楼里。
沈砚站在楼门外,手机屏幕显示空白。
“你不能告诉我们哪里是正确的路?”老罗问。
“不能。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“告诉你们哪里不该相信。”
沈砚在楼门上画了一道黑线:“看见这条线就别走。它会把你们送回入口。”
老罗点头,把粉笔交给登记女人。
“大家进去后,每过一扇门留一个名字。名字被擦掉,就回头。”
门开了。
里面的灯还亮着,走廊铺着干净的地砖,墙上贴着儿童课程表。第一扇门后是楼梯,第二扇门后也是楼梯,第三扇门后仍然是楼梯。没有窗,没有风,只有远处一个小孩反复喊着“有人吗”。
清理队没有冲过去。
他们先把绳子拴在门把上,再用粉笔写下每个人的名字。老罗走在最前面,每走十步停一次,确认后面的人都在。
喊声从左边传来。
登记女人打开左侧的门,里面是一间堆满课桌的教室。课桌上摆着十二个纸杯,杯子里全是清水。那道小孩的声音从讲台后面传来。
“新手教程第一题,请找出自己的名字。”
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杯子。
杯壁上浮出了名字。
老罗的杯子写着“未注册”。
他没有伸手去拿,把杯子推到一边。
“我们不答题。”他说。
讲台后的声音提高了音量:“不完成教程,不能离开。”
“那就砸墙。”
老罗举起撬棍,砸向教室后墙。第一下只留下白印,第二下砖缝裂开。其他人跟着动手,铁器一下一下落下,墙里传出刺耳的警报声。
走廊开始转动。
脚下的地砖向左滑,门牌上的数字不断变化。有人摔倒,绳子立刻绷紧,后面的人把他拽住。登记女人在门框上写下自己的名字,名字没有消失。
她回头确认每个人的名字。有人只写了姓,有人把名字写错一个字,老罗就让他们重新写。没有人催促,因为这次没有系统倒计时,真正会消失的是他们对彼此的记忆。
走廊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。
没有光,方向更难判断。队伍里一个年轻人提议打开手机导航,手机立刻显示“新手村出口”五个字。
老罗把他的手机扣下。
“看绳子。”
“可绳子在往左拉。”
“那是墙在动,不是路在动。”
登记女人把粉笔折成两半,一半留给前队,一半交给后队。每经过一扇门,两边都在同一高度画线。走廊再次转动时,前后的线没有对上。
“少了一个人。”她说。
所有人停下。
绳子仍然绷着,最后一个结却空了。队伍里没人记得刚才是谁站在那里,只记得有一只手曾经抓过自己的衣角。
老罗掏出名册,一个名字旁边出现了水痕。
“陈海。”
年轻人问:“谁是陈海?”
登记女人抬头: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在门框上继续写:“陈海,已进入,未确认出来。”
写完这行,墙里的白光忽然向外挤了一下。
“别看门牌!”她喊,“看人!”
清理队互相抓住衣服,靠着绳子往后退。
墙壁裂开后,里面不是砖,而是一层薄薄的白光。白光中有十几张脸,都是曾经被困在楼里的居民。他们隔着光拍打,嘴巴张合,却没有声音。
“那是他们的残留。”沈砚说,“别把它们带出来。”
有人哭了:“里面还有我的丈夫。”
“他可能已经不是他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没有在你叫他时回头。”
女人咬住嘴唇,抓紧绳子。
老罗把撬棍递给她:“砸开出口。”
她没有去碰白光,转身和所有人一起砸墙。
最后一块砖落下,外面的夜风灌进来。走廊停止转动,所有门同时打开。楼里的人冲出来,没人获得奖励,也没人听见胜利提示。
只有那道小孩的声音还留在白光里。
“新手教程未完成。”
沈砚走到白光前,用旧剑刺入墙缝。
剑身立刻弯曲,黑色血迹从光里渗出来。那道声音尖叫一声,白光像被撕碎的塑料膜,沿着墙面一片片脱落。
残留区域消失了。
沈砚抽出旧剑,剑尖折断,只剩半截。
老罗从他手里接过断剑,递给清理队里一个修理工。
“还能做门栓。”
修理工点头。
登记女人在清理记录上写下第一行:西侧街区,已夺回。
她写完抬头,看向被清理的楼门。
门上那些名字没有一个被擦掉。
老罗让所有人站在门口复核名册。十二个人进去,十二个人出来,名册上却有第十三行。
陈海。
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,也没人能确认那只空出来的手属于他。登记女人坚持把这一行保留,给它标上“未确认”。
“留着它有什么用?”年轻人问,“人已经不在了。”
“我们不知道他是不是不在。”
“那要等多久?”
“等到有人能证明。”
老罗把楼门重新锁上,没有使用系统生成的钥匙。他让修理工用断剑做成的门栓卡住门缝,又在门旁搭起一张桌子,放上水、手电和名册。
“以后有人想进去,先登记。”
一个刚获救的居民指着白光残余:“那里面可能有我妻子。”
登记女人问:“她叫什么?”
“陈海的妻子。”
“她自己的名字。”
男人愣住,过了一会儿才说出名字。女人把名字写在名册上,问他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。
“昨晚八点,第二扇楼梯门。”
“她有没有叫你?”
“叫了。”
“你回头了吗?”
男人闭上眼: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怕那不是她。”
没人责怪他。老罗把一根绳子递过去,让他在楼门外拴一个结。
“这不是进去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让里面的人知道外面还有人记得。”
男人把绳子系好,结打得很紧。
第二片发光区域出现在街角的公交站。站牌上所有线路都变成同一个终点,候车的人被迫一遍遍上车,再回到原处。清理队没有冲进去,他们先统计车站附近的居民,再把每个人的去处写在纸片上,贴到车窗上。
司机老吴坐进驾驶位,手动切断自动门。
“车会自己开。”
“那就让它撞上我。”老吴说。
他把方向盘用绳子绑死,其他人从车窗爬入,把乘客一个个拉下来。公交车在无人驾驶的规则里绕圈,车轮碾过粉笔线,车身开始变透明。
登记女人站在站牌前,念出每个人的名字和目的地。
有人去市场,有人去学校,有人只是想回家拿一张照片。
当最后一个人下车,公交站的白光退了一步。
沈砚在远处看着,没有拔出半截旧剑。
这一次,普通人用绳子、粉笔和彼此的名字,撬开了规则留下的缝。
远处,第二片发光区域亮起。
老罗把名单卷好,塞进防水袋。
“下一处在哪?”
普通人的反攻没有统一口号。第六城的人拆下路牌当盾牌,医院的护士把输液架推到黑光前,学校里的孩子用粉笔在地上写出失踪者的名字。终末军队把这些动作判为无效,赵锋却让车队围住每一处正在抵抗的街口。有人问他们有没有武器,赵锋说手里的东西能挡一秒,就先挡一秒。苏芮把镜头交给一名修鞋匠,修鞋匠对着全城说:“我不知道怎么救世界,我只知道不能把门让给不认识的人。”黑光撞上街口时,粉笔字被冲掉一半,另一半被更多人重新写了出来。沈砚看见公共锚点因此稳定,第一次把普通人的动作列为主路线。
修鞋匠说完后,把手里的锤子递给旁边的老人。老人接过锤子,守住被冲开的缺口。没有人宣称他们赢了,街口却一直没有让开。
没人知道。可清理队已经把绳子重新盘好,等着广播报出地址。老罗把断剑做成的门栓交给下一队,告诉他们先记人,再破门。修理工用布条包住门栓裂口,免得撬门时割伤手。交接前,下一队要复述撤离规则,说清楚自己负责带谁回来;如果有人失联,就把最后位置带回门外,让后来的人知道从哪里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