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既明离开后,沈砚的手机自己亮了。
屏幕上没有时间,也没有信号格。黑色背景中,一个没有头像的账号轮廓缓慢旋转,像一枚被风吹动的硬币。
【未注销】
白露伸手按住沈砚的手腕:“别点。”
“我没点。”
账号轮廓停下。
【正在读取离线地图。】
文字一闪,页面展开。
没有城市、道路或安全区标记,整张地图是一片空白。唯一的黑点在地图中央,旁边写着一个坐标。
沈砚认得那个坐标。
根服务器。
唐九把数据盒碎片接到一台旧平板上,周既明留下的三条路线逐一亮起。手机上的黑点跟着路线移动,像有人在远处为他们指路。
“它还在运行。”唐九说。
“谁?”
“账号。”
“账号不是人。”白露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唐九盯着手机,“可它还记得根服务器。”
沈砚伸手触碰地图。
黑点立刻扩大,显示出一行新的文字。
【请创建新角色。】
下面出现三个空白栏。
姓名。
职业。
初始记忆。
沈砚没有填。
屏幕继续闪烁,空白栏后面浮出一行灰色提示。
【检测到旧角色残留。】
【是否覆盖?】
白露把手机夺过去,直接按下关机键。屏幕暗了,掌心却传来震动。像有一只细小的东西被关在里面,用指甲一下下敲着外壳。
“拆开。”唐九说。
他们回到物资站,找来螺丝刀和绝缘手套。手机后盖拆开后,里面没有电池,只有一片比指甲还小的黑色芯片。
芯片中央刻着一条极细的白线,和阿七种子上的裂缝一模一样。
“它不是手机零件。”唐九说。
“也不是系统核心。”沈砚说。
唐九看了他一眼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核心会发热。”
“这个呢?”
沈砚伸手碰上去。
芯片很冷。
冷得像刚从一个已经断线的人的手里掉下来。
黑色芯片忽然亮起,手机屏幕随之重新打开。地图上的根服务器坐标被一圈灰线包围,旁边出现倒计时。
【离线维护窗口:剩余72小时。】
苏芮皱眉:“关服以后还有维护窗口?”
“不是给玩家的。”唐九说,“是给硬件的。只要根服务器还供电,残余协议就会继续消耗现实。”
“会发生什么?”
“城市里的残留副本越来越多,最后连普通的建筑都可能被它重写。”
沈砚看着屏幕。
地图空白的区域突然多出一行小字。
【旧角色未完成注销。】
“它在等我。”
“它在等一个可以执行的人。”唐九纠正。
白露把手机从他手里拿走,放进铁盒里。
“那就先决定谁去。”
赵锋把通往地下的路线贴在墙上,召集运输队。苏芮去联系七城的广播节点,唐九开始拆分维护口需要的工具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,没人问沈砚愿不愿意。
苏芮先做了一个最简单的测试。她把手机放进铅盒,铅盒外再套一层布袋,登记时间、位置和屏幕状态。十分钟后,手机没有动。第二个测试是把手机放进地下室,离维护板三米远,屏幕亮起,旧账号轮廓转了半圈。
“它需要维护板。”唐九说。
“还是需要地下的线路。”
他们把维护板搬到物资站外,手机没有反应;搬回地下室,地图立刻出现。沈砚站在门口,始终没有触碰屏幕。
第三个测试由一名从未登录过《天穹》的护士完成。护士拿着手机,账号没有请求她输入姓名,只把“旧角色残留”显示在屏幕上。她问能不能删掉,唐九让她按下删除。
删除键变成灰色。
护士把手机放回盒子:“它不接受没有连接记录的人。”
“那你算什么?”沈砚问。
“旁观者。”
“旁观者也能按键。”
“所以它需要一个愿意承担结果的人。”
唐九把测试结果写在白板上:旧账号不能离开维护线路;未登录者不能覆盖;沈砚可以触发地图,但不能确认指令来源。
白露在最后写了一句:不能把“能操作”误认为“有义务操作”。
他们又测试了“请带上沈乔”。
苏芮把句子抄到纸上,离开地下室后,纸上的字仍然存在;把纸放进复印机,复印件却只剩“请带上”。把“沈乔”单独写下,墨水没有异常。
“提示不是一个完整命令。”唐九说。
沈砚问:“它想让我带上什么?”
唐九指向“沈乔”所在的位置:“可能是名字,可能是记录,也可能只是旧关系留下的占位符。”
“那我们带什么?”
“带能确认的东西。”白露说,“带她说过的消息,带她拒绝过的选择,带她不愿被保存的意愿。”
沈砚看着三张纸,第一次把“带上沈乔”改写成一份清单,而不是一个人名。
夜里,沈砚一个人坐在物资站门口。
铁盒放在脚边,里面不时传出轻微的震动。
他打开旧剑的剑鞘。剑身上的裂口又扩大了一点,蓝布上沾着灰,依旧没有任何属性。
手机在铁盒里响了一声。
沈砚没有打开它。
第二声响起时,铁盒的锁扣自己弹开。
屏幕上不再是空白地图。
一条从医院通往地下根服务器的路线被红色标出。
路线终点写着一句话。
沈砚盯着那句提示,没有立刻把它告诉其他人。手机里的账号轮廓仍在缓慢旋转,旋转一圈,地图就少一块;像是有人用旧账号的残留给路线供电。
“先把手机放远。”白露说。
沈砚把手机放到桌上,地图没有停止,黑点却从根服务器移到了物资站。
唐九立刻拆开平板,检查两张地图的差异。
“它在找的不是沈乔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监护关系。”
平板上出现一串旧字段:监护人、被监护人、所有者。沈乔的名字只在监护人一栏出现,所有者始终为空;沈砚的名字被反复写入被监护人,又在每一次注销尝试中被抹掉。
“它想把我重新变成被监护人。”沈砚说。
“这样系统就能沿着你回到她。”
白露走过来,拿起手机电池。电池本来已经拆下,黑色芯片却仍贴在主板上发热。
“能不能把芯片取掉?”
唐九用镊子夹住芯片。镊子刚碰到白线,手机屏幕便弹出新的字。
【监护对象正在脱离。】
【是否保留旧关系?】
白露问沈砚:“你想保留吗?”
沈砚看着那三个字。
保留意味着他还能沿着这条线听见沈乔的声音,也意味着每次登录都可能重新把她拖回自己的生活。拒绝意味着这条线会断,旧账号也许再不会出现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先不按。”
唐九把镊子收回去:“现实里终于有一个‘不知道’不会自动变成同意。”
赵锋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两名运输队员。
“地下路线已经标好了。七十二小时维护窗口,只剩七十一小时。”
“带多少人?”苏芮问。
“能撤的都带。”
唐九摇头:“维护口太窄,所有人进去会把路线压垮。”
“那就分批。”
“每一批都要有人在外面接应。”
“我来。”白露说。
沈砚看向她:“你不下去?”
“医院还在扩建临时病房。”
“手机提示让我带上沈乔。”
白露看向屏幕。
“那句话不是她说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还想带吗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
物资站里的人听见他们谈话,开始窃窃私语。有人认为既然账号还在,就应该把沈乔的数据找回来;有人说根服务器已经害死太多人,任何旧账号都该烧掉;还有人担心,如果残留副本继续扩大,医院也会被变成一块永远重复的地图。
苏芮把这些意见记到黑板上,没有替谁归类。
“今晚先做两件事。”她说,“一,确认旧账号是否能主动影响现实;二,确认路线是不是周既明留下的真维护口。没有确认之前,不准任何人重新登录。”
孩子问:“如果账号自己登录呢?”
唐九说:“那就断电。”
手机忽然亮起。
地图上的红线朝物资站门外延伸,经过医院、商场和七号楼废墟,最后停在一块没有名字的空地。
黑色账号轮廓缓慢转了半圈。
沈砚听见一声很轻的呼吸。
不是沈乔的声音,也不像系统提示。
他走到屏幕前,手指停在关闭键上。
“先别关。”白露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次我们要看清楚,它想把谁带走。”
地图最下方,新的文字逐渐浮现。
沈砚把周既明留下的路线交给白露时,路线里多了一处没有坐标的房间。房间的门牌写着沈乔的旧监护编号,门后却没有任何可读取的生命迹象。零号说那是无效缓存,建议立即清除。白露问沈砚要不要打开,沈砚没有马上答,只把门牌拍下来,先让七城确认是否有人记得这间房。很快,三个不同频道传来相同回答:那里曾经有一个女孩每天等弟弟下线。记忆彼此并不完整,却能对上门把手上的划痕。沈砚伸手握住门把,门内传来一次短促的敲击,像有人终于听见了问题。
【请带上沈乔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