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种子在天亮前没有再动。
沈砚把它装进玻璃药瓶,瓶口用三层胶带封住。阿七的商店已经不在了,谁也说不清这枚种子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电梯里。白露只交代他不要把它和食物放在一起,赵锋则找来一只铁盒,把药瓶锁进去。
第二天,他们去废墟找发电机零件。
旧商场的地下一层塌了半边,冷库的火已经熄灭,地面结着黑色油垢。没有副本入口,也没有刷新提示,只有一股比昨天更重的腐臭味。
赵锋带四个人清理通道。沈砚拿着手电走在前面,手里的光柱照出一排凌乱的脚印。脚印从冷库延伸到货架后面,大小不一,有人的,也有怪物的。
“这边。”一个年轻人喊。
货架后压着一辆小型电动车,车身已经变形,车下露出一截金属剑柄。
赵锋叫人一起抬货架。
沈砚蹲下来,用手指拨开碎砖。剑柄上缠着褪色的蓝布,蓝布边缘绣着一个很粗糙的天穹标志。他见过这把剑。
在游戏里,它叫新手剑。
攻击力只有三,耐久度一百。每个玩家进入新手村都会领一把,通常在第一个任务结束后就被卖掉。
可眼前这把是真的金属。
剑身卡在混凝土里,赵锋用撬棍撬了三次,剑没有动。沈砚握住剑柄,手掌立刻被割出一道口子。
他没有松手。
“别跟一块废铁较劲。”赵锋说。
“它不是废铁。”
沈砚将脚抵住地面,慢慢向后拉。混凝土底下发出干涩的摩擦声,剑身一点点被拽出来。最后一声脆响,剑脱离地面,沈砚整个人向后摔倒。
剑刃上没有属性,没有等级,也没有装备名称。
只有一道旧裂口。
裂口处沾着干涸的黑血。
赵锋接过剑掂了掂:“挺沉。”
“普通钢材。”沈砚说。
“那你刚才费什么劲?”
沈砚看着剑柄上的蓝布:“想确认一件事。”
他挥剑砍向旁边的木箱。
箱子裂开,里面的螺丝和电线滚了一地。没有经验,没有掉落,没有声音提示。剑刃崩开一个小口,手腕被反震得发麻。
赵锋笑了:“确认它不好用?”
“确认它会坏。”
沈砚把剑贴近手电,发现剑刃上的黑血并不是怪物留下的。血迹里混着极细的蓝色颗粒,像有人在系统停服前用这把剑劈开过一条渲染层。
“这把剑是谁用过?”白露问。
“每个新手都可能用过。”
“我问的是最后一个。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把蓝布拆开,里面露出一截被折断的纸条。纸条上的字已经被水泡散,只能辨出“别回头”和一个模糊的九。
赵锋把手电照向冷库深处。
“九号线?”
“可能。”
“又是可能。”
“现实里没有系统替我们确认。”
他们沿脚印继续往前。冷库最里面的墙上贴着一排旧海报,海报上的新手村太阳已经褪成一团灰。沈砚用剑尖划过海报,墙面立刻掉下一层薄薄的黑壳,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手写字。
有人写过名字,有人写过日期,有人只写了一句“我来过”。
最下面有一行新鲜的划痕:
【角色等待重新登录。】
“系统停了,为什么还会有新痕?”年轻人问。
唐九蹲下检查墙缝:“不是新登录,是停服前最后一条缓存延迟写入。”
“会不会有人还困在里面?”
“没有证据。”
“那就去看。”沈砚说。
唐九抬头:“看见空房间,也不代表里面有人。”
“至少可以确认没有人。”
他用旧剑撬开墙角的金属盖。盖后不是副本入口,而是一条只够爬行的检修道。道里结着霜,尽头有一只被压扁的玩家背包。
背包里没有装备,只有半块面包、一张褪色的照片和一枚写着“退出”的塑料牌。
照片里的人被黑光抹去了一半,剩下的手正握着同样的旧剑。
白露把照片放进证物袋。
“要登记成谁的?”
“未知。”沈砚说。
“这会不会让人一直找?”
“那就登记为未知,不要登记成已回家。”
年轻人从检修道里爬出来,脸上沾满黑灰。
“里面没有人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只有一面墙,墙上写着‘下次见’。”
沈砚看着那句话,没有把它当成约定。有人写下“下次见”时,也许相信会回来,也许只是没有别的话可写。
赵锋把旧剑举起来:“拿这个做门栓之前,先把冷库门封好。”
“你不是说废铁?”
“废铁也能挡门。”
他们把检修道封住,在门外钉上木牌:残留结构,禁止独自进入。木牌下面留出一栏,让想进去的人签名。
白露问:“签名有什么用?”
“让别人知道谁还没回来。”赵锋说。
沈砚看着剑柄上的蓝布。
“拿回去。”白露说,“赵锋要给医院做一批门栓。”
白露从后面走来,手里拿着一张临时医院的物资清单。她看了眼剑上的裂口:“会伤到自己,就别拿来逞强。”
“我没逞强。”
“你刚才对着木箱试了三次。”
沈砚低头看剑。
在《天穹》里,武器不会因为玩家心情不好而变钝。耐久归零后,会变成一串数据,等待商店修复。可这把剑砍开一个木箱就崩了口,握在手里会沉,会磨破手,也不会给他一条更高的通关路线。
它和所有活着的人一样,必须自己承担损耗。
沈砚把剑翻过来,看见剑柄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:给还在走的人。
“这是玩家刻的?”赵锋问。
“可能是。”
“你们以前用装备的时候,会看这种东西?”
“装备不会留下给谁。”
“现在会了。”赵锋把剑递回去。
他们没有立刻离开冷库。货架后还有一处被坍塌混凝土堵住的通道,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敲击声。声音很轻,像有人用指甲碰管道。
沈砚把手电贴到墙上,听见里面有人喊:“有人吗?”
赵锋立刻让人搬砖。
通道窄得只能一个人趴着进去。沈砚用旧剑撬开卡住的钢筋,剑身又弯了一点。年轻人提醒他换撬棍,他摇头:“撬棍会把上面的墙带下来。”
他沿着裂缝一点点切开,手掌被剑柄磨出血泡。里面的人听见声音,开始报数。
“一。”
“二。”
“三。”
一共有五个人,都是昨夜进入残留区域找人的居民。系统停服后,传送点消失,他们被困在冷库下方。有人腿骨折了,有人只剩半瓶水,却没有一个人能说清自己为什么没被黑光带走。
“因为你们抓住了彼此。”白露说。
“我们抓的是一根绳子。”
“绳子也是别人留下的。”
沈砚把最后一块钢筋撬开。门洞太低,伤员无法直接爬出,赵锋便用货架板做成滑板。几个人轮流拖拽,终于把他们送到外面。
出来的最后一个人怀里抱着一只铁盒,铁盒里是几颗已经失去光泽的游戏币。
“这是我弟弟的。”他说,“他进去以后没有回来。”
沈砚看着铁盒,没有说“他还在某个副本”。
“你可以把它登记在寻找栏。”
“能找回来吗?”
“不能保证。”
那人低头看着游戏币,最后把铁盒交给赵锋。
“先放物资站。”
“你不留着?”
“我怕我会一直等。”
赵锋接过铁盒,在盒盖上写下姓名和时间。
白露把旧剑拿去量尺寸,准备把它改成门栓。沈砚看着剑刃上的裂口,忽然想起每个玩家第一次拿到新手剑时都以为自己会用它走很远。
可剑的意义不在于走到终点。
它只是让人能把下一扇门撬开。
“拿回去。”白露说,“赵锋要给医院做一批门栓。”
沈砚把剑递给赵锋。
赵锋没有接:“你拿着。”
“我没职业。”
“我们也没。”
这句话让周围安静了一下。
从前他们会争经验、装备和权限。现在一把普通旧剑要交给谁,只能看谁需要。赵锋把剑柄推回沈砚手里:“你会找路,带着它比较不容易丢。”
他们继续向地下走。
通道尽头有一扇半塌的防火门。门后传来孩子的哭声,声音重复得很机械,每隔七秒响一次。
“里面有人。”年轻人说。
“先别开。”沈砚抬手,“这条街最后一次规则可能还没有清掉。”
他靠近门缝,听见哭声下面还有一层更细的声音。
【欢迎进入新手区域。】
系统已经停了,声音却从门后传来。
白露握紧手电:“能关掉吗?”
“只能进去关。”
沈砚用旧剑插进门缝,撬动门栓。剑身弯了一下,裂口又多了一道。防火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门后的哭声忽然停了。
里面没有孩子。
只有一台倒扣在地上的旧电视,屏幕反复播放着同一段画面:新手村入口,沈砚站在树下,手里拿着一把一模一样的剑。
画面里的他回头看向镜头。
电视屏幕外,沈砚也慢慢抬起了头。
旧电视的右下角亮起一个灰色圆点。
【角色等待重新登录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