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光扩大的速度很慢,却把整栋废墟照得发白。
赵锋让人退开,沈砚握着旧手机站在最前面。墙缝里没有传送门,只有一条向下的钢梯,梯子上结着薄薄一层霜。
手机又响了一声。
【请重新登录。】
没有确认键,也没有取消键。
沈砚用拇指按住屏幕,黑色的账号轮廓立刻碎开,像一层被指腹推散的灰。墙缝里的蓝光同时熄灭。
赵锋骂了一句:“这东西是想把你骗进去?”
“它没骗我。”沈砚说,“它只是在找一个还愿意回答的人。”
“那就别回答。”
沈砚把手机塞进衣袋。
回医院的路上,白露一直没跟他们同行。她在另一条街给伤员换药,直到天快黑才回来。沈砚在门口遇见她时,她手里拎着一盏旧手术灯,灯罩上有一块黑色烧痕。
“你去哪了?”他问。
“找人。”
“这里每天都有人进出。”
“我找的是你。”
沈砚愣了一下。
白露把手术灯放在地上,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。纸上画着医院周围的街道,线条歪斜,七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。
“你上午离开后,我去问了所有见过你的人。”
“他们不记得我。”
“记得一些。”白露指着第一处圈,“有人记得你在钟楼上扔过一把斧头。有人记得你在海城背着赵锋走了两条街。还有人记得你在永昼城里跟一只会说话的鸟吵架。”
“我没跟鸟吵架。”
“他说你吵赢了。”
沈砚看着那张纸:“这些算什么?”
“证词。”
“系统已经不在了。”
“所以才要留下来。”白露把纸折回去,“你的身份证没有了,名字写不上表,手机里没有联系人。那就由还记得你的人来证明你存在过。”
她把纸上的七处地点按时间排好。第一处是钟楼,第二处是海城旧码头,第三处在永昼城的废墟,最后一处没有地址,只有一句“他从那里出来”。
“你一个人去问的?”沈砚问。
“有些人不肯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怕说错。”
白露看着他:“所以我告诉他们,证词可以带着不知道。”
她在纸边补了一行:见过此人,部分记忆,无法确认全部经过。
“这也能证明?”
“至少证明有人认真想过。”
医院里一个拄拐杖的老人听见他们说话,慢慢走过来。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老人对沈砚说,“但我记得有个人把拐杖还给我。”
“是我吗?”
“可能。”
“那就别写我的名字。”
老人点头,在证词下面写下“有人还给我拐杖”。
白露把纸收好。
“你看,找人不是把你恢复成原来的样子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让你现在的样子有人看见。”
沈砚把那张证词地图摊在桌上。七处地点里,有两处已经变成废墟,一处被海水淹没,剩下的地方还在临时管制。每一处都有人愿意作证,却没有人能证明他从哪里来、要到哪里去。
“这些证词能拼出我的过去吗?”
“不能。”白露说,“只能拼出别人看见的你。”
“那我的过去怎么办?”
“自己慢慢想。”
她拿出一只旧录音笔。录音笔的外壳裂了一道,按键也缺了半边。
“这是在钟楼找到的。”
沈砚按下播放。
里面先是风声,然后是他自己的声音,带着当时还没失去面板的疲惫:“如果有人听见,别按系统给的答案。”
录音到这里断了。
“是谁录的?”沈砚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为什么留着?”
“因为有人把它交给我。”
白露把录音笔递给他。沈砚没有马上接,先听了一遍又一遍。那道声音不像完整的自己,里面有杂音、有停顿,还有一句没有录完的“如果乔……”。
“后面被删了?”
“可能是损坏。”
“也可能是她故意没说完。”
白露点头:“所以我没替你补。”
医院门口,一个男孩跑过来,手里拿着纸片。
“医生,我找到一个认识他的人。”
男孩把一个老人带到门边。老人看着沈砚很久,摇头说:“我不认识。”
男孩急了:“你明明说有个人把拐杖还给你!”
“我记得那件事,不记得他的脸。”
沈砚蹲下来:“那就不用证明是我。”
老人松了口气,在证词地图上写下“有人还回拐杖,脸记不清”。
男孩问:“这样也有用?”
白露说:“有用,但不是为了把他变成英雄。”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让以后的人知道,记忆会错。”
沈砚把录音笔放进自己的衣袋。
“我想去钟楼。”
“今晚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还在流血。”
“伤口不深。”
“这是医生的决定。”
沈砚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你也会替人决定。”
“医疗判断,不是人生选择。”
“差别在哪?”
“我会告诉你理由,也允许你拒绝。”
沈砚抬手看了看那张证词地图。白露的字迹把七处地点连成一条不完整的线,线的最后没有终点,只有一个问号。
“明天带我去。”
“你可以自己去。”
“那你还会跟吗?”
白露把手术灯提起来,转身往医院走。
“看情况。”
沈砚把证词地图卷起来,发现地图背面还写着一串陌生地址。那不是七处地点中的任何一处,字迹细得像有人在系统关闭前匆忙留下。
“这是谁写的?”
白露看了一眼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找人的时候没见过?”
“没有。”
地址后面只有一句话:如果他不记得,就带他去看门。
沈砚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。
“什么门?”
“明天再问。”白露说,“现在先把灯送进医院。”
沈砚把地图收好,跟她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向街角。远处的废墟里,似乎有一盏灯亮了一下,随后很快熄灭。
沈砚记住了那个方向。明天他会去那里,哪怕没人能证明那扇门后还有什么。她没有叫住他,只把手术灯的光往前移了一寸。那一寸光落在沈砚脚边,照出他还没有被谁替代的影子。
她说得很平,像在处理一名失血过多的病人。
沈砚却没法把视线从她的手上移开。
白露的手指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,是旧日战斗留下的。她没有面板,也没有任何职业标记,仍然记得给每个人分药,记得谁怕冷,记得哪个孩子不能喝含糖的水。
“你记得我吗?”沈砚问。
白露没有马上回答。
“记得一部分。”
“哪一部分?”
“记得你总在最危险的时候先看出口。”
“这是好事。”
“也记得你每次说没事,下一秒就会受伤。”
沈砚笑了一下。
白露抬头看他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叫沈砚。”
四周很吵,发电机在喘,伤员在说话,锅里的水沸腾后被人端走。那三个字没有从任何屏幕上出现,却稳稳落在他耳边。
沈砚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手腕。
“如果你哪天也忘了呢?”
“那我再找你一次。”
白露转身把手术灯拎起来,朝医院里走。
“别站门口挡路。”
夜里,医院安排了新的登记制度。每个人在墙上钉一块木牌,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擅长的事。没有身份证的人用手印,没有名字的人由三个人共同作证。
沈砚的木牌钉在最角落。
上面写着:沈砚,能拆规则,会找路。
字是白露写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,拿起旁边的刻刀,在木牌下面添了一句:不负责复活死人。
赵锋看见后笑骂:“你倒是先给自己留了退路。”
“这是事实。”
“那你能不能负责把发电机修好?”
“不能。”
“能不能负责明天出去找油?”
“看情况。”
白露在旁边把一卷绷带扔给他:“能不能负责把伤口包上?”
沈砚接住了。
这一夜没有怪物刷新,医院却在凌晨三点响起了警报。
不是广播。
是走廊尽头那部已经断电的电梯。
电梯门缓缓打开,里面空无一人。地面却留着一串湿脚印,脚印从电梯里延伸出来,经过沈砚的木牌,停在医院大门外。
沈砚把终止方案放进公共锚点时,系统要求他确认一次性执行。确认窗口列出所有可能结果,却没有任何一个写着“无人受伤”。他把窗口投向七城,问所有人是否愿意承担无法预知的损失。频道里先是沉默,随后有人说愿意承担自己那一份;有人说不接受替别人签字;还有人问能不能先把孩子送出去。沈砚没有把这些回答合成投票,而是拆成三条同步路线。零号警告路线会互相冲突,唐九说那才说明每个人不是同一块齿轮。终止方案开始缓慢下沉,根目录第一次没有自动寻找唯一答案。
一个孩子在频道里问,承担损失是不是代表必须接受损失。沈砚回答不是,承担还包括继续追问、记录和救人。这个回答没有让倒计时变慢,却让三座城市重新打开了通讯。
最后一个脚印旁边,躺着一枚黑色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