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没有立刻钻进商场墙里的缝隙。
白露把那张纸夹进病历本,赵锋派两个人守住入口。缝里的蓝光一动不动,既没有扩大,也没有消失,像一个坏掉的门缝灯。
“先去办件现实里的事。”白露说。
“什么?”
“登记。”
医院门口临时搭了三张桌子。桌上放着纸、笔和几台还能开机的平板。幸存者把自己的名字、年龄、伤势和亲属写上去,方便后续找人。有人不会写字,就由旁边的人代笔。
沈砚走到最后一张桌前。
负责登记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。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问:“姓名?”
“沈砚。”
女人低头写下第一个字。
笔尖刚碰到纸,墨水就散开了。
她换了支笔,重新写。
还是一样。三笔下去,纸面只留下三团模糊的黑色。
“身份证号。”
沈砚报出号码。
女人把号码输入平板。屏幕转了十几秒,弹出红色提示。
【查无此人。】
“户籍地址。”
他报了地址。
【查无此地。】
“紧急联系人?”
沈砚停了停:“沈乔。”
女人输入名字。
平板黑屏了。
周围安静下来。白露伸手把平板拿过去,按了几次开机键,里面传出一声细小的蜂鸣。屏幕重新亮起时,联系人一栏已经自动清空。
那个女人看着沈砚,语气放轻:“你以前住哪里?”
“这里。”
“这里是医院。”
“医院后面那条街,七号楼。”
“七号楼已经塌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女人不知道该怎么记,只好在纸上写了一行:身份待核实,暂住医院。
她把纸递给他。
沈砚拿在手里,自己的名字那一栏是空的。
他用力写下“沈砚”。这一次,墨水没有散,却在纸面上慢慢凹下去,像有人从背面把名字挖走。三个字变成三个浅浅的坑。
白露把自己的登记表递过来。
“看这里。”
她的名字写得很清楚,左腕上的旧电子表也被登记在物品栏里。后面跟着一串普通的数字,没有异常。
“我还记得你。”她说。
沈砚抬头。
“不是名字。”白露指了指他手上的伤口,“你拿刀的时候,右手会先收一下。那是旧伤,不是系统给你的。”
“你在医院见过很多人。”
“但不会有人把最后一支麻醉剂留给不认识的孩子。”
沈砚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白露把登记表按在桌面上:“身份可以重新建立,名字也可以重新写。你现在没有记录,不等于你没活过。”
沈砚把登记表翻到背面,写下几个能证明自己的细节:右手虎口旧伤,喜欢把错误说成漏洞,曾经在停服夜里守过一扇门。
头发花白的女人看着这些字:“这些是经历,不是身份证明。”
“那什么才是?”
“有人愿意作证。”
她抬头看向周围的人。
护士说:“我见过他在医院救人。”
赵锋说:“他在货车上。”
苏芮说:“他把所有名单留下了。”
唐九从废墟方向传来声音:“他还欠我一顿饭。”
登记员把这些话逐一写在表格后面。写到“欠一顿饭”时,她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这也算证词?”
“算。”沈砚说,“比系统给我的职业可靠。”
女人没有再擦掉那一行。她在表格底部盖上临时医院的红印,却没有把他的名字填进户籍栏,只标注“身份重建中”。
“这不是完整身份证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能以后还会被改。”
“那就再写。”
登记员没有把表格收走,而是让沈砚坐在桌边,继续问能确认他的细节。
“你最早记得什么?”
“家里的门。”
“哪一扇?”
“七号楼的楼门。门轴坏过,开门时会响。”
“谁知道?”
“沈乔。”
登记员停下笔:“她是你的联系人?”
“曾经是。”
“现在在哪里?”
沈砚看向医院外那轮裂开的太阳。
“不能确定。”
女人没有把“不确定”删掉,反而在联系人一栏写下:沈乔,关系确认,现状未知。
“你不用把她写成还活着。”白露在旁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不用写成已经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登记员把表格翻到下一页,让他写紧急联系人。沈砚握着笔很久,最后写下白露、苏芮、唐九和赵锋四个名字。
四个人都不在同一个地方,却都有人能够找到。
登记员问:“他们同意做联系人了吗?”
沈砚抬头。
“要问他们。”
白露刚好听见,伸手拿过表格。
“我同意被联系,但不保证随时能救他。”
苏芮从门外喊:“我同意,但先说好,广播断了可能听不见。”
唐九的声音从地下传来:“同意,别让我修你家的门。”
赵锋在远处按了两声喇叭:“同意,车到不了的地方你自己走。”
登记员把四句不同的回答都写了进去。
“这样才算联系人。”她说,“不是一个能替你决定的人,是你需要时愿意回应的人。”
沈砚接过表格。纸上的名字仍然会随着风轻轻颤动,没有任何系统锁住它们。
“我可以带走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以后如果名字又消失呢?”
“回来重新登记。”
“每次都要?”
“每次都要。”
登记员把临时印章放到沈砚手里:“你自己盖。”
沈砚蘸上红泥,印在表格右下角。印章没有把他的名字变得更清楚,却留下了一个真实的日期。
一个刚包扎好手臂的女人走过来,问能不能在联系人一栏写下一个已经失踪的人。
登记员说:“可以,但要标注现状未知。”
女人写下丈夫的名字,写到最后一笔时停住,问沈砚:“如果他其实已经死了,这张表是不是在骗人?”
“不是。”沈砚说,“它只是在承认你还不知道。”
女人把“现状未知”圈了起来,又在旁边写下丈夫最常说的一句话。那句话没有任何官方效力,却让她写完后能把笔放下。
白露从药房出来,看见沈砚手里的表格。
“你要把它带着?”
“带着。”
“可能会丢。”
“丢了再写。”
登记员把表格夹进一个透明袋,递给沈砚。
“这份先算临时证明。”
“临时多久?”
“直到你找到更完整的记录,或者你决定不再补。”
沈砚摸了摸袋子里的纸。纸张没有系统保护,边角可以被雨水打湿,也可能在下一次搬迁时弄丢。
“如果丢了呢?”
“回来重写。”
沈砚点头,把临时证明贴进衣服内侧。那张纸很薄,挡不住雨,也挡不住别人怀疑,可至少现在有人愿意把他的名字写在纸上。纸上的字迹会褪色,可褪色也不等于从未写过。沈砚把这份临时证明交给白露看了一眼,又重新收回衣内。纸张贴着心口,随着他的呼吸一起起伏。它没有系统保护,却是他此刻唯一完整的证明。
旁边有人急着问药品位置,白露转身走开。
沈砚把那张空白的纸折好,塞进衣袋。
下午,赵锋带人去七号楼废墟找旧物。沈砚跟在后面。他记得自己曾经住在五楼,记得阳台上有一只坏掉的洗衣机,也记得沈乔最后一次来找他时,站在门口骂他把鞋乱放。
废墟里没有洗衣机。
只剩一块断裂的门牌,背面贴着一小截泛黄的胶带。
沈砚剥开胶带,下面露出一行被磨掉一半的字。
“沈砚,住户。”
他用手指擦去灰尘,字迹没有变化。
这一次,名字留下了。
赵锋在旁边挖出一部旧手机。手机没有电,外壳却很干净,像刚被人放进去。他把手机递给沈砚,背面贴着一张纸条。
【未注销:请重新登录。】
沈砚按下开机键。
屏幕没有亮。
他按第二次,黑屏里忽然映出自己的脸。那张脸只出现了一瞬,五官被一层灰色马赛克盖住,右下角浮出一个没有头像的账号轮廓。
【未注销】
随后,废墟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提示音。
墙里的蓝光亮了一下。
地图上的七条路线开始互相靠拢,原本只能单人通过的狭缝被人群挤宽。沈砚发现每多一个人走进来,根目录就会生成一条新的分支,像是在计算谁最值得被留下。赵锋把车辆停在分支口,禁止系统按人数筛选。苏芮让各城报出自己的最低撤离条件:带走病人、保留姓名、让未成年人先走。条件互相冲突时,白露要求他们在频道里讨论,而不是把决定交给最高权限。唐九拆掉一枚自动闸门,闸门后的路因此变得危险,却不再根据身份放行。沈砚站在七路汇合处,看见每条路都有人走来,谁也没有被标成最优。
七条路线没有因为靠拢而变成一条路。有人在交叉口停下,有人选择绕远,也有人把自己的位置让给后来者。沈砚把这些不同方向全部留在地图上。
那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,正在缓慢扩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