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条街的影子向前移动了一步,所有人都以为太阳终于升起来了。
下一秒,影子又退回原处。
街口的广告屏亮了一下,屏幕上没有图像,只有一行白字。
【残留区域规则更新。】
字体闪了两次,消失。
苏芮跑到路口,抬头看着四周:“它还没死?”
“不是它。”唐九蹲在广告屏下,扒开外壳,“只是备用电容里还有电。”
“你能修好吗?”
“我能让它彻底闭嘴。”
唐九扯出一束线,屏幕冒出火花。最后那行白字重新出现,这次变成了三条。
【一,已完成事件不会刷新。】
【二,已失去的物品不会自动恢复。】
【三,残留区域会遵守最后一次有效规则。】
唐九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这不是系统公告。”他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系统不会承认自己坏了。”
他把线剪断,广告屏彻底黑下去。医院里的人围过来,没人敢先说话。
一个护士拿出纸板,问:“那我们自己写规则?”
“先写必须遵守的。”白露说。
“谁来决定必须?”
“所有受影响的人都能提出异议。”沈砚回答。
唐九皱眉:“这样写一条要花一天。”
“那就先写今天需要的。”
他们在医院门口支起一块黑板。第一条是“伤员优先,但本人可以拒绝治疗”;第二条是“所有物资公开清点”;第三条是“没有人能因为身份不完整被赶走”。
有人问要不要加“必须听医生的”。白露摇头:“医生也会判断错。”
有人问要不要加“所有人必须说真话”。苏芮说:“做不到,先写不能故意把别人的决定改成自己的。”
唐九用粉笔补了一条:“门开关由在场的人共同确认。”
赵锋则把“路线不能自动改变”写在最下面,又划掉,改成:“路线改变前,必须有人通知。”
每一条规则都有人提出例外,也有人指出漏洞。黑板很快被擦掉重写,字迹互相覆盖,却没有任何一行自动恢复成最优版本。
沈砚站在旁边,看着那面不整齐的黑板。
“这样会很慢。”
白露把粉笔递给他:“现实本来就慢。”
年轻人接过粉笔,在黑板上写下“安全区”三个字,随后又在后面加上“暂时”。
“如果有人不同意呢?”
“擦掉。”
“谁来擦?”
“提出异议的人和原来写的人一起擦。”沈砚说。
黑板前很快聚起一圈人。有人认为安全区必须由医生确认,有人认为只要地面没有裂缝就够了,还有人说昨夜的安全区曾经突然消失,不能再相信这个词。
唐九把一块烧黑的金属片放在黑板旁。
“那就别只写安全。”他说,“写清楚谁检查,多久检查一次,出了问题谁通知。”
护士补上:“伤员可以优先进入,但不能把没有伤的人挡在门外。”
一个抱孩子的男人问:“如果里面已经满了?”
“先公布人数。”白露说,“再让外面的人决定等还是换地方。”
“有人会因为等不起而走。”
“那也要让他知道这里满了。”
他们写了又擦,擦了又重写。有人想把规则写成命令,另一个人就问命令由谁承担;有人想把所有情况提前规定,赵锋便把粉笔折成两半,说:“写不完就承认写不完,别拿没写的当默认。”
沈砚在黑板最下方写下一句:
【规则可以被质疑,质疑期间不自动执行。】
唐九看见后皱眉:“这条会让每件事都停下来。”
“那就加期限。”
“期限到了还没有答案?”
“按临时方案,但必须注明临时。”
白露点头:“至少后来的人知道这不是永远。”
一个小女孩站在人群外,手里拿着从残留区域捡来的白色牌子。牌子上原本写着“安全区”,她用指甲刮掉了“全”字。
“我能把它改成‘这里有人’吗?”她问。
没有人笑。
沈砚让开位置。女孩把剩下的字刮干净,在木牌上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:这里有人。
牌子钉上墙后,路过的人都会停一下。有人进门,有人绕开,有人留下来问自己能做什么。没有任何提示宣布这个地方安全,可每个人都知道是谁在里面。
一个穿灰外套的年轻人问:“那安全区还算安全区吗?”
“如果最后一次规则是安全区,就暂时算。”唐九说,“如果规则在停服前被改过,就不一定。”
“副本呢?”
“不会再刷新。”
“里面的人怎么办?”
唐九看向沈砚。
沈砚答不上来。
他们去了街角的商场。那里曾经是第一个城市首领的刷新点,冷库墙上还留着他用火焰炸开的缺口。过去每隔一段时间,地面会重新铺满碎玻璃,裂口犬会从地下爬出来,死掉的人和用掉的药剂则会被系统恢复。
现在,冷库里只有一具已经干硬的灾兽尸体。
赵锋带人用铁钩把尸体拖出来,没人升级,也没有装备掉落。怪物的身体会腐烂,血会变黑,空气里开始有真正的臭味。
“把它烧了。”赵锋说。
有人问:“还会不会再出来?”
“烧完才知道。”
他们把尸体拖到空地上,泼上汽油。火焰升起来,路边的影子又往前挪了一点,这次没有退回去。
医院里的病人开始欢呼。
沈砚却看见商场大门上方,原本标着副本等级的金属牌正在脱落。牌子后面露出一块被涂黑的墙,黑漆下压着七个模糊的圆孔。
他走近,用手摸了一下。
其中一个圆孔里传出轻微的震动。
不是电流。
像有人在墙的另一面敲了一下。
“别碰。”白露从后面说。
“你听见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每次碰到不该碰的东西,最后都会有人受伤。”
沈砚收回手。
医院的人开始统计物资,赵锋把剩下的车辆排成一列。以前有任务栏提醒他们下一步做什么,现在没有。有人提出去市政仓库,有人要去找失踪的家人,也有人只想守着医院等天亮。
没有一条路被标成正确答案。
下午,医院门口的黑板已经写满。有人提议设一个负责人,便于快速处理;另一个人立刻问负责人能否被撤换。有人要求所有人必须服从临时规则,白露则在旁边加上“可以提出异议”。
争论持续了很久,最后没有选出一个总负责人,而是按事情分开:药品由护士和两名志愿者共同清点,路线由司机和熟悉街道的人确认,失踪者名单由家属维护,黑板上的规则每晚重新检查。
唐九听完说:“这效率很低。”
“可每个人都知道谁在决定。”沈砚说。
“也知道谁能被骂。”赵锋补了一句。
一个老人拿起粉笔,在黑板最下方写下:“做错了要留下记录,不能假装没发生。”
没人反对。
沈砚又在后面加了一句:“规则改变时,要让受影响的人知道。”
唐九说:“这条最难。”
“所以才要写。”
有人把黑板拍了照片,准备送到其他街区。没有人保证所有地方都会照做,但至少这条规则不再只留在一块黑板上。有人把它抄在袖口,有人写在车门,也有人只记住了意思。到了夜里,三处街区已经开始照着这句话互相提醒。没有人宣布它生效,大家只是开始这么做。
下午,假太阳终于移动了一点。
它向西滑了不到一米,蓝色边缘突然撕开,落下一片白色的纸。纸片飘到沈砚脚边,背面写着一条手工涂黑的规则。
【第四条:没有玩家时,选择由留下的人承担。】
沈砚把纸翻过来。
纸的正面是空白的,只有右下角留着一个很小的商店印记。
一枚像种子一样的黑点。
阿七的印记。
远处,商场那面有七个圆孔的墙忽然向内凹了一块,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。
缝里没有黑暗。
归档者把无痛权限交回公共锚点后,身体开始一寸寸恢复重量。有人站不稳,便由旁边的人扶住;有人想逃,归档者也没有拦。一个曾经负责安抚众人的女人突然哭出声,说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到自己的心跳。沈砚让她坐下,不再把她的哭声解释成崩溃。零号把这些恢复状态标成故障,准备重新发放无痛权限。白露带着人把权限箱推入断层,箱子掉下去之前,女人伸手按住盖子,说她宁愿疼,也不要系统替她安静。其他人跟着按住箱子。箱子最终落入黑暗,黑暗里却传来一阵阵真实的喘息。
女人扶着墙站起来,先问旁边的人叫什么,再问自己的手是否还在发抖。那人报出姓名,告诉她手抖得很明显。她听完笑了一下,说这比系统说的稳定更可信。
有一束已经停服的蓝光,正照在地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