钢门只开了一条缝。
缝里没有光,只有数据线像藤蔓一样往外爬。唐九站在门后,半边身体已经嵌进墙里,三根烧黑的数据线穿过他的肩膀,接入根目录深处。
“你怎么把门开到医院下面了?”沈砚问。
“不是我开的,是它自己找到了最强锚点。”唐九说,“医院有人记得你,门就认得路。”
白露站在红线中央。
她看着唐九,眉头皱起。
“你是谁?”
“唐九。”
“做什么的?”
“修门。”
“我们以前见过吗?”
唐九看了一眼沈砚。
“见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很多次。”
白露没有追问。
她只把一根红线递给唐九。
“抓住。”
唐九接过红线,手臂上的黑色字符立刻停止扩散。
“你把自己的记忆接进锚点了?”
“交了一部分。”
“谁让你这么做的?”
“我自己。”
唐九咧了下嘴。
“那我放心了。”
沈砚走到门前。
“根目录在门后?”
“门后不是根目录。”
唐九侧过身,让沈砚看见门缝后的地面。地上刻着一串旧日期,最早的一行属于第一次测试,最后一行停在今天。每个日期旁边都有一个小小的开门记号,只有最后一行没有完成。
“这些是谁刻的?”沈砚问。
“每个试图走到这里的人。”
“他们都出去了吗?”
“有的出去了,有的没出去。系统把没出去的记号磨掉,只留下门还开着这件事。”
白露伸手摸过那些刻痕,指腹沾上一层黑灰。
“你为什么把它们留到现在?”
唐九说:“因为门关上以后,没人知道曾经有人来过。”
他用烧黑的数据线在最后一行旁边补了一道短横。
“这不是完成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有人正在开。”
唐九把锁链又收紧一格,门缝里传出主板启动的低鸣。
沈砚看着他:“门后不是根目录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根目录的物理出口。”
唐九指向钢门内侧。
那里挂着一块旧标牌,边角被烧黑,只剩下“维护员”三个字。标牌下面有一只机械锁,锁孔里没有钥匙,只有一道不断变化的权限码。
“现实接管之后,系统把所有线上规则压到这里。”唐九说,“只要这扇门完全打开,根目录就能把管理员权限投进现实。”
“那就别打开。”
“门已经开了。”
“关上。”
“关不上。”
唐九把肩膀往墙里送了半寸。
钢门发出一声闷响,黑色数据线从他胸口穿出。
“现在我被登记成永久维护者。门开着,我就能控制它的方向;门关上,我会被一起锁死。”
“你可以退出吗?”白露问。
“系统说不能。”
“系统说的你也信?”
“我就是写这段代码的人。”
唐九朝她摊手。
“这次它没骗我。”
周既明从通道后方爬出来,终止碎片在他掌心闪动。黑色权限线沿着他的手臂向门内延伸,试图把根目录的物理出口改成唯一通路。
唐九一脚踢开他的手。
“这里不欢迎偷权限的人。”
“你以为靠一扇门就能阻止系统?”
“不能。”唐九说,“但门至少能决定谁先进去。”
周既明的残影撞向钢门。门框上的旧标牌立刻亮起红字,唐九胸口的数据线被拉直,整个人被钉在墙上。
【维护者必须服从管理员。】
“这是你写的?”沈砚问。
“旧版本。”
“能改吗?”
“改了我会失去维护权限。”
“那就失去。”
唐九看着门内不断缩小的服务器,笑了一下。
“你终于说了句像工程师的话。”
他拔出肩头的一根数据线,硬生生插进标牌底部。红字跳动几次,后面增加了一行小字。
【维护者可拒绝管理员的非终止指令。】
零号的黑光立刻从通道后方压来。
“非法修改。”
唐九咬着牙:“我只是在修漏洞。”
白露把红线缠上门框,医院里的居民也把手伸过来。每多一个人确认门的方向,门框就稳一分;每少一个人,唐九身上的锁链就紧一分。
“大家别都抓!”唐九喊,“门会把你们一起登记进去!”
护士说:“那就登记。”
孩子说:“我也抓。”
“你抓什么?”
“抓住门。”
孩子的手太小,只能勾住一根红线,却让门内的方向多出一个选择。
唐九看着这些人,忽然明白维护从来不只是修好线路。维护也是在系统要把门变成墙时,留下一个谁都能伸手的缝。
沈砚看着门内。
钢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地下通道,尽头立着一台老式服务器。服务器没有风扇声,机箱表面却不断冒出白雾。每次白雾散开,现实地图就少一块。
“它在抽现实。”沈砚说。
“对。”
“能不能把抽走的东西放回去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是工程师。”
“工程师不是神。”
唐九把一根数据线递给沈砚。
“你得进去,把选择核心插进主机。”
“插进去会怎样?”
“它会把所有人的选择写进关服程序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我们需要一个人按执行。”
沈砚看向他。
“又回到只能留一个。”
“不是同一个东西。”
唐九指着门内的服务器。
“留下的人负责维持连接,按执行的人只负责把大家已经做出的选择落下去。区别在于,按完之后可以离开。”
“谁留下?”
唐九沉默。
门上的维护员标牌忽然亮起。
【永久维护者:唐九。】
沈砚伸手想拆掉标牌。
唐九抓住他的手。
“别动。”
“你不想留下。”
“我当然不想。”
“那就换人。”
“换你?”
“可以。”
唐九盯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不是刚说不替人死吗?”
沈砚松开手。
唐九低声道:“我不想死,也不想被锁在这儿。但这是我的门,我写的代码,我欠下的东西。”
“欠谁?”
“很多人。”
他指了指门外的医院。
“事故以后,我删过一批日志。不是我决定封锁,但我让别人更容易相信它只是故障。”
白露看着他。
“你现在想还?”
“还不清。”
“那就先开门。”
唐九看向她,像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已经忘掉部分沈砚的医生。
“你记得我吗?”
“记得你修门。”
“够了。”
管理员军团从地面裂缝里涌出。
唐九把红线缠在门锁上,猛地向后一扯。
钢门又开了一寸。
沈砚带着选择核心冲进去。
黑影撞在门框上,唐九的身体被数据线拉得离地。旧玩家从医院赶来,把武器插进门缝,死死撑住。
“进去!”唐九喊,“别回头!”
沈砚回头看了一眼。
白露站在红线中央,正把自己的名字写回地面。她抬头看见沈砚,似乎想起了什么,却没有说。
沈砚转身进入通道。
服务器前没有接口。
只有一只手掌形状的凹槽。
他把选择核心放进去。
系统没有立刻响应。
屏幕上先出现唐九的身份。
【维护者确认:唐九。】
【维护期限:永久。】
【是否接受?】
唐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“沈砚,别替我按。”
“我没按。”
“那就把问题送回来。”
沈砚把确认框投向门外。
唐九看着自己的名字,沉默了几秒。
管理员军团撞击钢门,门缝正在缩小。旧玩家一个接一个被黑光推开,白露的红线已经烧到肩膀。
唐九抬起头。
“我接受。”
确认键自动亮起。
【永久维护者已确认。】
钢门完全打开。
根目录的物理服务器露出主板,六枚碎片从世界各处飞来,插进不同接口。
唐九的身体被锁链固定在门框上。
沈砚喊:“唐九!”
“去找赵锋!”
“你会一直在这里!”
“我知道。”
唐九朝他挥了挥手。
“告诉他,门开了。”
门外的黑光突然全部退开。
一辆货车从地下通道尽头冲了进来。
赵锋把方向盘打到底,车头正对根服务器。
“让开!”他吼,“车上还有人!”
唐九看着迎面撞来的货车,脸色第一次变白。
“你他妈不能把门撞了!”
赵锋踩下刹车。
货车停在唐九面前半米处。
车厢门打开,里面挤满了居民。
唐九把手伸进维护门时,门里的齿轮立刻咬住他的袖口。他没有拔手,而是先把三根数据线分开,分别标记为现实、备份和根目录。沈砚问为什么要分开,唐九说如果三条线同时断,系统会把断线解释成一次新的迁移。赵锋让车上的人把工具递进去,没人知道哪一把能用,便把所有钳子、扳手和绝缘布都传给他。唐九一边拆一边报出每根线的来源,苏芮把报出的编号抄进广播日志。终末军队撞上门板,门框落下灰尘,唐九的手背被割出血。他没有骂,只让沈砚记住一件事:门是给人开的,不是给权限表开的。
维护门里的齿轮还在转,唐九让赵锋把一块木片塞进门缝,免得门在断电时彻底合上。木片很快被压裂,赵锋又塞进第二块。没有人问这样能撑多久,他们只继续把工具往门里递。
赵锋探出头:“我没撞门,我把账送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