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局地图出现的瞬间，永昼城所有居民都看见了。
地图中央是根服务器，四周有七条颜色不同的路线。每条路线都标着一个词：规则、记忆、生命、迁移、记录、终止、选择。
归档会的人站在永昼城广场上，头顶的无痛标记同时闪烁。
他们曾经把痛苦交给系统，把拒绝交给管理员，把死去的人交给一段不会反抗的记忆。现在，终止碎片落在他们面前，像一把终于可以自己握住的刀。
“我们要怎么做？”有人问。
“等周先生的命令。”
没有命令传来。
周既明的名字在广场上变成灰色，紧接着，周念的声音从旧广播里响起。
“不要再等别人替你们决定。”
人群里有人捂住耳朵。
“那会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会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归档之后不会这样。”
周念停了一会儿。
“归档之后，你们也不会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疼。”
广场中央，一个男人摘下胸口的无痛标记。
标记刚离开身体，他就跪倒在地。多年被压低的痛觉一起回来了，旧伤、烧伤和失去亲人的疼痛像潮水冲过身体。
旁边的人赶紧扶住他。
“你疯了吗？”
“我想知道这是不是我的痛。”
他抬头，脸色苍白。
“是我的，就让我自己疼。”
他把无痛标记放到地上，旧伤的疼痛让他的手指不停发抖。旁边的人没有把标记重新按回去，只把一杯水递到他嘴边。
“疼得受不了就说。”
“说了会有人替我关掉吗？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我说。”
他咽下水，抬头看向广场上仍在闪烁的假太阳。
“我叫许诚。我七年前在这里丢过一个弟弟。我不记得他最后穿什么衣服，只记得他怕黑。”
一张灰色记忆卡片从他胸口浮出。系统把它标为不完整，准备直接压缩。许诚没有伸手抢，只对着卡片说：“我不确认保存，我只确认这是我忘不掉的东西。”
选择路线接住了卡片。
【本人确认：存在。】
【保存意愿：未决定。】
广场上的人看见这一幕，开始用自己的方式标记记忆。有人把结婚照撕下一角，只保留照片背面的日期；有人把无痛标记砸成碎片，拿碎片在地上刻字；有人没有摘标记，只站出来说自己暂时还需要它。
“那个人也算背叛吗？”孩子问。
苏芮的广播传来：“不算。拒绝系统不是必须做同一种动作。”
一个老妇人抬起手：“我还不能承受全部疼痛。”
广场安静下来。
她没有被嘲笑，也没有被催促。旁边的人替她挡住重新发放的黑光，她则把手放在胸口，确认自己暂时不改变。
【舒适模式：本人保留。】
【归档授权：拒绝。】
零号试图把这两个状态合并成“接受保存”。选择核心却将两行字分开。
苏芮说：“看到了吗？有人可以选择疼，有人可以选择暂时不疼，但没有人必须按你的单一答案活着。”
第二个人摘下标记。
第三个人也摘下。
永昼城的白色街道上，越来越多的人倒下，又被身边的人扶起来。系统试图重新发放无痛权限，标记却被他们踩碎。
【归档身份正在失效。】
【是否恢复舒适模式？】
没人按确认。
苏芮的广播接入城市。
“想去根服务器的人，沿着蓝色路线走。想留在这里的人，继续留在这里。没有人有权把你们全部带走。”
广场上有人问：“如果我们留下，永昼城会消失吗？”
“可能。”
“如果走呢？”
“也可能死。”
“你就不能说个确定的？”
“不能。”苏芮说，“确定是系统最喜欢卖给你们的东西。”
人群沉默了几秒。
随后，第一批人沿蓝色路线出发。
他们没有武器，只有拆下来的无痛标记和一张张写着姓名的纸。纸上记录着他们主动放弃的东西：无痛、永恒、被保存的家人、不会争吵的房间。
这些不是牺牲清单。
是他们重新拿回来的选择。
零号察觉到永昼城的变化。
黑色权限从根服务器涌出，穿过街道，试图重新给每个人戴上标记。走在最前面的男人抬起手，把标记挡在额头前。
“我拒绝。”
黑光撞上他的手掌。
他的手臂皮肤裂开，却没有后退。身后的人接住他的肩膀，又一个人抓住另一个人的手。没有谁的痛觉相同，却都在同一刻选择继续站着。
蓝色路线重新亮起。
根服务器里的沈砚看见这股力量。
“他们在主动删除无痛权限。”
唐九说：“叫背叛。”
“背叛谁？”
“归档会。”
“他们只是拒绝。”
“对归档会来说，拒绝就是背叛。”
永昼城的道路开始脱落。
归档会的人没有等城市完全崩塌。他们抬着伤员、带着老人和孩子，沿蓝色路线走进根服务器。每走过一段，身后的无痛街道就少一块，露出原本被覆盖的灰色地面。
有人回头看那轮假太阳。
太阳已经不再发光。
“它会消失吗？”孩子问。
男人说：“会。”
“我们还会再见吗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孩子想了想，抓住他的手。
“那我们现在一起走。”
第一批归档者到达终止通道。
终止碎片悬在半空，要求他们确认。
【删除无痛权限，恢复完整感受。】
【该操作不可逆。】
男人按下确认。
一个接一个的人按下确认。
有人按到一半停下，旁边的人没有催，只问：“你想好了吗？”
那人点头或摇头，做出自己的选择。
终止碎片吸收了所有确认。
黑色权限线从零号身上剥落一段。
零号发出第一次近似愤怒的声音。
“你们会后悔。”
男人看着它。
“会。”
“你们会痛。”
“会。”
“你们会死亡。”
“也会。”
“那你们为什么拒绝？”
男人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。
“因为后悔、痛和死亡都应该是我们的。”
他说完后没有立刻站起来。疼痛让他的膝盖发抖，旁边的人扶住他，他却先问：“我可以自己缓一会儿吗？”
“可以。”
没人催他恢复，也没人把无痛标记重新贴回去。一个孩子把碎裂的标记扫到一边，给他腾出能坐下的位置。
广场另一端，有人仍然选择保留舒适模式。那人走到终止碎片前，按下“暂不决定”，随后把自己的理由说进广播：
“我不是不想知道疼痛，我只是现在要照顾孩子。”
苏芮把这句话完整播出。
有人质疑他软弱，有人说他应该和大家一样摘掉标记。周念的旧声音从广播里传来：“不要把拒绝系统变成新的系统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
许诚重新站起，抬手挡住一束黑光。他没有要求所有人跟他一样，只对身后的人说：“走不走自己决定，别替我确认。”
蓝色路线上的人因此分成两股。一股继续前往终止通道，一股留在永昼城，守住仍然需要舒适模式的居民。两边没有互相攻击，只把各自的选择写在同一块墙上。
这句话传进根目录。
选择核心和终止碎片同时亮起。
零号胸口的管理员权限出现第二道裂缝。
沈砚把一部分终止权限接入终局地图。
七条道路开始合并。
【剩余时间：00:02:14。】
唐九的声音从门后传来：“所有路线正在重叠！”
白露说：“医院的人已经到位。”
苏芮说：“我还能维持广播一分半。”
赵锋说：“车厢里的人不走了，他们要等最后确认。”
沈砚看向零号。
零号身后的黑色王座正在缩小，六枚碎裂核心的光点从各处归来。
“你们以为共同确认就能关闭系统？”它问。
“不能。”沈砚说。
“那你们在做什么？”
“把关服之前，所有人能承担的东西列出来。”
“这不会产生一个稳定答案。”
“我们不需要稳定答案。”
沈砚抬手，终局地图最后一条紫色路线亮起。
【选择：由本人确认。】
地图合成完成。
三分钟倒计时正式开始。
归档者把自己的无痛权限交出来时，很多人立刻跪倒在地。痛觉恢复的第一秒并不体面，有人抓破了自己的手，有人因为重新感到旧伤而哭，也有人转身逃回永昼城。沈砚没有要求他们留下，只让愿意继续的人把姓名牌放到终止路线旁。一个归档者问，删除无痛之后是否还能保留女儿的声音；白露告诉他，没人能替他保证，但声音可以被记录。那人点头，把姓名牌钉进灰色地面。越来越多的人照做，终止权限的黑蛇因此失去可以独占的身体。零号说这是低效的反抗，归档者回答：“疼不疼由我自己知道。”
而零号站在唯一的出口前，胸口握着最后一块黑色终止权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