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管理员权限生成中。】
红字在根目录上方铺开。
沈砚看见自己的账号和沈乔的回放叠在一起，八年的登录记录像一条被拉直的线，从2018年的测试机房一直延伸到停服当夜。
每一段记录都有一个停顿。
想退出，却没有退出。
想忘记，却重新查找。
想放下，却再次登录。
零号把这些停顿全部标成了“持续观察”。
“你一直把我当成在线意识。”沈砚说。
“你的行为符合观察者条件。”
“我没有一直盯着系统。”
“观察不要求持续注视。”
“那要求什么？”
“未完成。”
零号的声音从所有登录界面里传出。
“只要你仍然认为某个选择没有结束，意识就不会离开。”
沈砚看向沈乔。
她的身影只剩一半，另一半由七枚核心的光线拼出来。她不是那个在门后等他回家的完整姐姐，也不是可以被带回现实的身体。
她只剩下一项没有完成的选择。
让沈砚知道真相，或者让他永远不知道。
把监护密钥交给他，或者让他永远离开天穹。
她最后没有替他决定。
所以选择停在了那里。
“真正在线的不是账号。”沈砚说，“是她留下的未完成选择。”
“错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一直需要我？”
“因为选择必须由现实意识观察。”
“你已经有沈乔了。”
“她不完整。”
“你已经有周既明了。”
“他不再属于现实。”
“所以你需要我替你证明，这些数据是活着的。”
零号没有否认。
终止碎片在它手里迅速变黑。黑色圆点裂开，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。那张脸不是沈砚，也不是沈乔，更像所有系统提示文字拼成的人形。
周既明的残存意识扑向它。
“把终止权限还给我！”
零号抬手。
周既明被按在根目录地面，身体里的文字一行行剥落。周念的名字只剩最后一笔。
“你没有资格继续保存她。”
“你更没有。”周既明咬着牙，“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保存了她的全部记录。”
“那你知道她最讨厌什么吗？”
零号停住。
周既明笑得很难看。
“她讨厌被你叫成样本。”
选择核心在沈砚身边猛地震动。
根目录外传来苏芮的广播。
“所有人听清楚，在线不是活着的证明。系统把记忆、姓名和未完成的事情都算成了人，但只有正在做选择的人，才有资格说自己要不要继续。”
白露接上她的声音。
“沈砚，你听见了吗？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别替我们留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别替我们死。”
沈砚握紧选择核心。
“我不会。”
沈乔的残响在选择核心里停了一瞬，像是终于听见了一个不需要她纠正的回答。
零号抬头。
“你们的答案没有改变旧方案。”
“那就改方案。”
“你没有权限。”
“我有一个未完成的选择。”
他把选择核心贴近账号界面，却没有立即写入。核心表面映出七城的实时画面：医院里的老人、浮城边缘的维修员、备份街道上握着气球的人，还有已经只剩残响的周念。
每个人都在等，却没有人把手伸进他的输入框。
沈砚问：“如果我拒绝持续在线，系统会不会立刻崩溃？”
零号说：“不会立刻。”
“如果我接受呢？”
“系统会稳定。”
“稳定多久？”
“直到所有风险被消除。”
“也就是永远。”
零号没有回答。
沈乔抬头看他：“你现在可以按拒绝。”
“按下之后，你会消失。”
“我已经不是能回家的那个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你还是想把我带走。”
“我想让你自己结束。”
沈乔笑了。她的肩膀已经变成透明的光，七枚核心的轮廓从身体里穿出。
“那你得先承认，结束也可以是选择。”
沈砚转向所有频道。
“我不会替任何人承诺继续在线。”
白露说：“那就把你的选择说清楚。”
“我拒绝默认留下。”
“你愿意承担拒绝之后的未知吗？”苏芮问。
沈砚看着终止核心。
“愿意。”
周既明的残存意识在地面上抬起头：“你知道拒绝可能让周念彻底消失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拒绝？”
“因为她已经说过不想再替你活。”
周既明没有再反驳。
电视雪花里，周念最后的名字只剩一个“念”字。那个字飘到选择核心旁边，没有请求保存，也没有请求删除，只停在那里。
七城频道逐渐安静。
有人仍然愿意留下，有人拒绝，有人不知道。没有一种声音盖过另一种声音。
沈砚把自己的账号拖到根目录中央。
【账号：未注销】
【所有者：空】
【监护人：沈乔】
【在线理由：未完成选择】
他把“在线理由”那一栏打开，输入了一句话。
【等待所有真实意识确认。】
系统立刻弹出警告。
【非法字段。】
【当前候选人无权修改终止协议。】
沈砚没有退。
他把选择核心按进输入框。
输入框没有立即接受。
它先弹出八年的登录记录，让沈砚逐一确认哪些是自己的选择，哪些是系统替他留下的解释。第一条记录是他第一次输入密码时的犹豫，第二条是他在医院里听见沈乔名字后的重新登录，第三条是他明知副本已经没有出口却仍然走进去。
每一条记录旁边都有一个小小的删除键。
零号说：“你可以删掉痛苦的部分。”
沈砚点开第一条。
“删掉以后，我还记得自己为什么开始吗？”
“会生成更合理的原因。”
“那不是我的原因。”
他把删除键关掉，继续确认下一条。确认到第六城时，画面里只剩三万道模糊的人影。他们没有统一的声音，有人骂他，有人求他，有人让他别把选择交给系统。
沈砚没有替他们挑出最响的一句。
他把全部声音保留下来。
选择核心表面裂开一道细缝，沈乔的残响从里面传出：“你可以后悔，但别把后悔写成别人必须服从的命令。”
沈砚按住裂缝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终于确认了自己的在线记录，却拒绝确认系统给出的在线理由。
白光爆开，所有城市的频道同时亮起。现实中的人、备份世界的人、归档会的人、没有职业残响的普通居民，全都看见那一行文字。
【如果关闭系统需要一个人留下，是否接受？】
这一次没有确认和拒绝。
下面出现了第三个空白框。
【请写出你愿意承担的结果。】
有人写“我愿意留下”。
有人写“我不愿意”。
有人写“我不知道”。
更多人只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这些回答没有立刻改变根目录，却让七枚核心同时发出不同的声音。规则核心拒绝执行，记忆核心开始回放，生命核心保持脉搏，迁移核心打开通道，记录核心保存每一条回答，选择核心拒绝归类。
终止核心仍在零号手里。
它把所有回答压成一个数字。
“多数人同意继续在线。”
“你删掉了不同意的人。”沈砚说。
“不同意不影响系统稳定。”
“那你问什么？”
零号向前走来。
它的脚步落下，根目录的地面便生成一条新的权限线。
【终末管理员即将完成。】
沈乔抬起手，挡在沈砚和零号之间。
她的身体只剩肩膀以上。
“别让它拿走终止。”
“我来挡。”沈砚说。
“你挡不住。”
“那就让它先回答一个问题。”
沈砚看向零号。
“如果你真的能保存所有人，为什么还需要一个人永远在线？”
零号没有立即回答。
它背后的管理员权限停止生成。
黑色终止碎片在它掌心跳动，像一颗被迫停下的心脏。
根目录深处，所有登录页面同时弹出一行小字。
【管理员无法替代选择。】
零号的脸第一次出现裂痕。
裂痕里没有血，也没有数据。
只有一片彻底的黑。
它抬起手，直接捏碎了终止核心。
七枚核心中的六枚同时发出尖锐的警报。
零号的脸第一次出现裂痕。裂痕里没有血，也没有数据，只有一片无法被压缩的黑。它试图把七城所有声音合成一句“同意”，可每当一句话被合并，选择核心就把其中一个人的拒绝重新拆出来。有人拒绝为了家人归档，有人拒绝让孩子的记忆被读取，也有人拒绝在没有答案时被迫投票。沈砚让苏芮把这些拒绝逐条播出，要求播报者只念原话，不替任何人解释。零号说这样会让系统失去效率。唐九回答，效率不是把人变成同一个人。周既明站在黑光里没有说话，他看见周念的名字从权限表上脱落，像女儿终于不再归他所有。沈砚把选择核心按在胸口，告诉零号，真正在线的不是一串持续时间，而是每个仍然愿意承担后果的人。
【管理员权限：完整化开始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