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没有点确认。
白露伸手挡住了提示框。
“先别碰。”她说。
备份里的沈乔保持着伸手的姿势，手指停在半空。客厅中的所有声音同时消失，年轻的沈砚还保持着撕面包的动作，父亲的水壶停在沸腾前，电视主持人的嘴微微张开。
只有他们三个还能动。
“这是因为你把我带进来？”白露问。
“不是。”沈砚看向楼道外，“是备份在主动请求现实身份。”
白露顺着他的视线看去。
居民楼的墙体正在变薄。墙后的街道露出来，街上的车辆一辆辆停下，车门打开，里面的人抬头看向同一个方向。便利店的收银员放下手里的瓶子，走出柜台。
每个人头顶都浮出一行灰色文字。
【备份身份：待确认。】
“它们知道自己是备份了。”白露说。
“知道不等于拥有。”
“那我们呢？”
“我们有现实身份。”
白露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血。
血珠沿着指缝往下滴，落在地面，发出很轻的声响。那是她从现实带进来的伤，也是两个世界之间唯一没有被复制的东西。
沈乔终于动了。
她垂下手，看着自己的指尖。
“我刚才看见你了。”
“你记得？”沈砚问。
“记得。”
“记得我是谁？”
“你是从门外进来的。”
沈乔没有说弟弟，也没有说名字。她只记得刚刚发生的那一小段。
白露盯着她：“如果获得现实身份，你会变成什么？”
沈乔想了一会儿。
“会继续活。”
“谁决定的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却不是系统模拟出来的平静。她真的不知道。
根目录的提示框继续闪烁。
【备份身份请求确认。】
【确认后，现实身份将被重新分配。】
沈砚问：“重新分配是什么意思？”
楼外的系统文字变成红色。
【当前现实身份总量不足以覆盖备份世界。】
【请从现实身份中选择可替换对象。】
白露的脸沉了下来。
“它要让我们选人。”
“不。”沈砚说，“它想让我们以为只能选人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？”
“如果我选择谁被替换，我就是在替它做管理员的事。”
沈乔看向两人。
“那你们会怎么做？”
白露没有回答。
她看着楼下那些抬头的人。他们有的穿着睡衣，有的还抱着孩子，有的站在十字路口，手里握着没有付钱的东西。他们都知道自己只是备份，却仍在等待一个身份。
沈砚闭上眼。
耳边传来数不清的声音。
有人要求让自己的备份留下，有人愿意把自己交出去，有人喊着现实的人不配活，有人只问了一句：能不能把两个世界都保住？
声音来自根目录，也来自现实。
白露抓住沈砚的手腕。
“听见了吗？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别让它把每个人的声音变成一张投票表。”
沈砚睁开眼，把手伸向提示框，却没有按选项，而是点开了底部一行几乎看不见的灰字。
【查看身份来源】
界面展开。
现实身份不是姓名，也不是肉身。它由三部分组成：连续的记忆、他人的确认、对未来的选择。
备份世界拥有前两项，却没有第三项。
沈砚沿着楼梯走了一圈。每一级台阶都对应一个人的连续记忆：有人在这里摔过跤，有人在这里等过晚归的家人，有人从这里搬走后再也没有回来。备份把这些片段拼成完整的楼道，却没有问过任何人是否愿意继续住在里面。
楼下的居民开始敲门。
“我们要出去。”
“外面是哪边？”
“先别让系统替我们关门。”
门一扇扇打开，门后的人拿着自己的物品：钥匙、照片、书包、没有寄出的信。他们把东西放在走廊上，像是在证明自己不只是头顶那行灰字。
一个年轻人抱着婴儿问沈砚：“如果我们拒绝身份，二十分钟后会消失吗？”
“系统这么说。”
“你信它吗？”
“不全信。”
“那你信什么？”
沈砚看向白露掌心的血。
“会留下痕迹的东西。”
白露把手按在墙上。血迹顺着墙缝流下，连接起一串住户门牌。每一扇门都亮起一小点红光，楼道里的备份人开始说出自己的名字。
有人只记得姓，有人只记得乳名，有人说自己没有名字，便说出最常被别人叫的称呼。系统试图把这些声音合并成一张身份表，却被选择核心截断。
【确认不是归档。】
【称呼不是所有权。】
【拒绝仍然有效。】
楼外的车流重新动了一下。
司机们没有继续按原来的路线行驶。有一辆出租车停在红灯前，司机打开车门，问乘客要不要下车。乘客说不知道，司机便把车停到路边，陪他等了一分钟。
这段停顿没有出现在原始记录里。
零号的声音从屋顶传来：“备份世界正在偏离。”
沈砚抬头：“因为他们开始选择。”
“选择来源于你的现实污染。”
“你又想把他们的决定归给别人。”
“我需要确定因果。”
“那你永远确定不了。”
白露望向客厅。年轻的沈砚还站在原地，手里握着面包，像被时间钉住。备份里的沈乔却已经走到门外，她看着那些说出名字的人，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不安。
“她也会偏离吗？”白露问。
“她是核心记录，偏离会导致备份崩溃。”零号回答。
沈砚走到沈乔面前。
“你能选择未来吗？”
沈乔看着他。
“我不知道未来是什么。”
“那你能不能选择，不接受系统给你的未来？”
沈乔沉默了很久。
她抬头看楼道里的人。那个抱孩子的年轻人已经把门钥匙交给邻居保管；那个没有名字的老人正用粉笔在墙上写下“我在这里”；收银员把找回的零钱放到柜台上，第一次没有重复询问客人要不要买水。
“我可以不接受。”沈乔说。
系统立刻发出警告。
【拒绝将导致备份世界清除。】
“清除以后呢？”她问。
“所有备份居民将停止运行。”
“那我不接受。”
白露的伤口骤然加深。她咬住牙，没有松开锚线。
“你听到了？”沈砚问。
“听到了。”
“她不是在替你选。”
“她的选择会造成损失。”
“损失是她知道以后仍然选的。”
天空的裂缝扩大，现实城市压进备份街道。两边的楼房互相重叠，现实医院的墙穿过便利店，备份的公交站牌插进浮城残桥。人群开始奔跑，系统却仍然要求他们确认身份。
沈乔看向沈砚。
“如果我拒绝之后，还能不能留下些什么？”
沈砚还没回答，楼道尽头传来一声低沉的笑。
“你能选择未来吗？”
沈乔看着他。
“我不知道未来是什么。”
“那你能不能选择，不接受系统给你的未来？”
沈乔沉默了很久。
客厅里的年轻沈砚忽然转过身，朝他们所在的门口看了一眼。他的脸依旧停留在八年前，却像是听见了什么。
他松开面包袋，走到沈乔身边。
“姐，别跟陌生人走。”
沈乔看着那个年轻的弟弟，又看向现实里的沈砚。
两个人的脸重叠在一起，像同一个选择被保存了两次。
“我可以拒绝吗？”她问。
沈砚说：“可以。”
提示框立刻跳出新的警告。
【拒绝备份身份，备份世界将在二十分钟后清除。】
楼外的人群开始骚动。
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冲到街中央，抬头对着天空喊：“我们不是数据！”
她的声音被系统放大，传遍每一条街。
紧接着，现实频道传来苏芮的声音。
“所有人听着，系统正在要求我们用现实的人换备份的人。不要按任何默认选项，先确认你们真正想要的东西。”
白露看向沈砚。
“苏芮听见了。”
“她一直听得见。”
天空突然裂开。
裂缝外是现实城市，医院、城墙、废墟和正在崩塌的浮城同时显现。两个世界像两张贴在一起的纸，被一只手从中间撕开。
系统倒计时跳到十九分钟。
【现实覆盖程序启动。】
备份里的沈乔向前一步，脚下出现一块真实的影子。
她看着沈砚，第一次准确叫出了他的名字。
“沈砚，我想知道，如果我拒绝之后，还能不能留下些什么？”
沈砚还没回答，楼道尽头传来一声低沉的笑。
那声音来自一个已经不该拥有身体的人。
“当然可以。”
沈乔回头。
白露伸手碰了碰备份居民递来的名字纸。纸上只有三个字，却在她指尖留下真实的墨迹。她把纸折好，问那个人是否愿意接受现实身份。对方没有回答，只反问现实会不会保留他不愿意忘掉的房间。白露说不能保证。那人又问，能不能把这个问题带出去。白露点头，把他的姓名和问题同时登记。沈砚看着她，没有再把“身份请求”当成一道可以按下的系统选项。
周既明站在电梯门前，右手仍戴着那枚旧戒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