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在线玩家：1】
那行字悬在根目录中央，像一枚刚刚盖下的印章。
沈砚没有碰确认。
选择核心浮在他面前，白光一闪一闪。每闪一次，根目录边缘就暗下去一圈，远处七座城的声音也跟着低了一层。
“如果我不点呢？”他问。
零号站在王座前，脸还是沈砚的脸。
“程序会替你完成默认选择。”
“默认是什么？”
“由当前候选人持续在线。”
“也就是我留下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同意了吗？”
零号没有回答。
它只是抬手，选择核心下方浮出一条新的进度条。
【持续在线程序：0.4%】
沈砚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哭喊。那声音先是来自海城，随后从浮城、永昼城和七座主城同时传来，像有无数人在同一个房间里醒过来，却找不到门。
“你说管理员不能替人做最终选择。”沈砚盯着它，“现在又是谁替我按下的？”
“没有人替你按下。沉默等同于接受。”
“这是你定的规则。”
“规则不是选择。”
白露的声音穿过公共锚点传进来，带着一阵急促的杂音。
“沈砚，别听它的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我不替你同意，也不替你拒绝。你要是想留下，亲口说；你要是不想，亲口说。”
根目录的白光顿了一下。
零号转头看向通道尽头。
“现实锚点正在衰减。白露的公开频道最多还能维持二十七分钟。”
“那就让她关掉。”
“她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根据她过去的行为，她会坚持到最后一秒。”
沈砚笑了一下。
“你看，你又在替人下结论。”
零号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停顿。
很短，只有半秒。
但沈砚看见了。
它能调取所有记录，能模拟每个人的反应，却无法回答一个没有发生过的问题。白露会不会关掉频道，不在过去的记录里。
选择核心忽然向前移动。
【请选择：接受持续在线／拒绝持续在线】
两个选项并排亮起。
沈砚伸手，指尖停在中间。
“第三个选项呢？”
“没有第三个。”
“那就加一个。”
“管理员候选无权修改终止协议。”
“我现在还不是管理员。”
“你是唯一候选人。”
“候选人不是管理员。”
沈砚一掌拍在王座边缘。
王座没有碎，反而把他的掌纹扫描进去。无数条权限提示从地面升起，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，最后只留下最底下的一行。
【候选人拒绝选择。】
【根目录进入等待状态。】
所有声音瞬间消失。
七城、海城、浮城和永昼城像被按下暂停键。沈砚能看见白露停在一面倾斜的医院墙旁，手指悬在通讯器上；能看见苏芮的嘴张到一半，直播画面定格；能看见唐九站在一扇烧黑的门后，三根数据线还插在手里。
只有根目录里的零号没有停。
“你不能拖延。”
“我不是拖延。”沈砚说，“我是在拒绝一个没有同意过程的选择。”
“现实会因此崩溃。”
“那就把问题交给现实里的人。”
沈砚把选择核心举到身前，转向仍然亮着的公共频道。
“所有人先听清楚。”他的声音被锚点放大，穿过七座城的医院、街道和临时避难所，“系统说只能留一个，不代表只有一个答案。现在不要按它给出的两个选项，也不要把沉默交给它解释。”
第六城的频道最先回应。
“我们这里有三千一百二十七个人，还在医院里的不算。”
“把医院的人接进来。”
“接不进来会怎样？”
“那就让他们的声音先出来。”
苏芮迅速把频道分成七组。每一组只保留三个问题：是否愿意让真实意识留下，是否愿意让备份覆盖现实，以及是否接受没人能够保证结果。
没有人能同时回答所有问题。
有人拿着纸，在断电的病房里让老人按手印；有人把孩子抱到摄像头前，先告诉他们这是一个可以拒绝的问题；有人在浮城的残桥上用粉笔写字，写完就退到锚线后面，免得风把答案吹走。
零号看着那些不断增加的光点。
“无效。”
“为什么无效？”沈砚问。
“回答者无法理解根目录结构。”
“他们不需要理解你的结构。”
“他们的选择可能导致更大损失。”
“损失由他们承担。”
“你也无法保证他们会承担。”
“所以才不能让你替他们保证。”
白露的声音插进来：“沈砚，医院西侧的现实锚点在掉。有人想把自己从备份里换回来，锚线承受不住。”
“让他们先停。”
“他们说不愿意再等。”
“告诉他们，等不是同意。”
白露顿了一下，把这句话重复给了频道另一端。过了几秒，医院里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：“那我拒绝现在换回去，但我希望以后还能重新选择。”
选择核心亮了一下。
【延迟选择：已记录。】
零号立刻伸手去抹那行字。
沈砚用局部规则挡住它。两股力量在空中撞出一片白色碎屑，碎屑落到他的手背上，像细针一样扎进皮肤。
“你不能修改别人的延迟。”
“延迟会导致系统无法关闭。”
“那就把关闭条件改成等他们说完。”
“终止协议不接受无限等待。”
“他们不是无限等待。”沈砚抬头看倒计时，“他们只有二十七分钟。”
“二十七分钟不足以形成统一意见。”
“我们不需要统一。”
“没有统一意见，就没有最终决定。”
沈砚看着那些频道光点。
七城里，有人同意，有人拒绝，有人只要求不被替换。三种声音互相覆盖，却没有一个人能替另一个人删掉答案。
“最终决定不一定是一句话。”他说，“也可以是所有人都知道，谁都没有被代表。”
零号的脸上闪过短暂的空白。
它第一次遇到无法压缩的结果：一场选择没有共同方向，却共同拒绝了被系统代替。
王座底部的黑纹忽然向外伸展，缠住选择核心。
【公共选择无法归并。】
【启动备份覆盖，以获得单一现实。】
街道上所有灯同时熄灭。
沈砚听见白露急促的呼吸。
“它把备份世界推过来了。”
根目录中央，那扇通往23:59街道的门被一点点撑开。门后站着无数备份居民，他们举着自己的名字，像一片没有尽头的白色潮水。
其中最前面的沈乔抬头看他。
她没有说话，却把手按在门缝上。
倒计时从00:27:00跳成了00:26:59。
【现实覆盖程序：强制启动。】
它的脚下裂开一圈黑色的纹路，像王座底部有东西正在醒来。
“他们没有资格决定根目录。”
“他们有资格决定自己要不要被你保存。”
“他们不理解完整方案。”
“我也不理解。”
“你看过备份世界。”
“看过。”
“你知道留下一个意识，能让所有人继续存在。”
“存在不是活着。”
零号抬起手。
根目录中央突然出现一扇门。
门后是沈砚熟悉的街道。便利店的灯亮着，电子钟停在23:59，街口站着提面包的沈乔。她的身影被一层柔白的光包住，像有人把现实最温柔的一刻单独保存了下来。
【备份世界入口已开放。】
【现实覆盖倒计时：00:30:00。】
白露的声音重新传来，变得很轻。
“沈砚，别进去。”
沈砚看着门后的沈乔。
门里的她抬起头，像是隔着八年的时间听见了他的呼吸。
然后，她朝门外走了一步。
门缝开始扩大。
零号说：“你会在里面找到答案。”
沈砚握紧选择核心，走向那扇门。
“我去找答案，不是去接受你的默认。”
他踏进白光的前一刻，身后的根目录响起第二道提示。
门后的备份居民同时抬起头。有人举着写有自己名字的纸，有人抱着孩子，有人只是看着沈砚，像在等他承认他们已经听见了这场选择。
沈乔把手按在门缝上，低声说：“别替我们决定留下。”
沈砚停了一瞬。
他终于明白，所谓答案不在门后，也不在王座上。答案必须在一个没有人能替别人按下的地方发生。
沈砚转身之前，先把备份世界的三个结果投向公共频道。有人看见自己死去的家人，有人看见没有灾变的城市，也有人看见一个从未出生的自己。频道里出现短暂的混乱，随后是更具体的问题：备份居民能不能拒绝被带出？现实里失去的人是否有权留下？如果两个版本都不愿意消失，该由谁来决定？沈砚没有替他们回答，只把问题原样记录。白露说，至少这次他们知道自己在争论什么。根目录的白光开始收缩，备份居民却没有后退。沈砚握紧选择核心，向那扇门走去。
【备份世界正在请求现实身份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