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的人没有回答。
红色封锁键上，指示灯一盏接一盏亮起。机房的防爆门缓慢合拢，林檀冲过去，用肩膀顶住门缝。
“沈衡！”他喊，“你知道里面还有孩子！”
门外传来沈砚父亲的声音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就开门！”
“开门，里面的东西会跟着出去。”
林檀回头看向主控台。
七枚核心在沈乔身后旋转，黑色圆点正在吞噬机房的灯光。隔离区的几只测试终端同时出现人脸，所有人都在重复同一句话。
“让我出去。”
“我不想留在这里。”
“请确认。”
沈乔走到防爆门前。
“爸。”
门外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听得见我吗？”她问。
“听得见。”
“那就开门。”
“乔乔，你已经被接入根目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的意识不是完整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如果我开门，协议会把外面的救援队也接进去。”
沈乔隔着门看向主控台。
她当然知道。
永昼协议把现实身份当成入口，任何带着现实记忆的人都可能成为它的新观察者。只要防爆门打开，系统就会沿着救援队的神经接口扩散出去。
“那你可以把我留在这里。”她说。
林檀转过头。
“沈乔！”
“我在。”
“你父亲要封锁整层楼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他会把救援通道切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衡的声音再次传来。
“乔乔，我会保住你。”
沈乔忽然笑了。
“你保不住我。”
“我可以把服务器搬进隔离区。”
“那我会变成这里的一部分。”
“至少你不会死。”
“爸，你不是怕我死。”
门外没有声音。
“你是怕承认自己救不了我。”
防爆门外响起重物落地的声音。
沈衡没有离开。他把额头抵在门上，隔着钢板听女儿的呼吸。门内的警报声很大，可他仍然能从间隙里听见她敲键盘的声音。
“乔乔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你小时候发烧，我也没有把你送去医院。”
沈乔的手停了。
“那次是因为你怕医院。”
“不是。”沈衡说，“是因为我没钱。”
林檀看向他，像第一次听见这件事。沈衡继续说：“我把你抱在车里，等到天亮。你一直说没事，怕我担心。后来烧退了，我就以为自己做对了。”
“你确实做错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你后来还是把事故报告写成无。”
“我以为只要没有名字，系统就找不到你。”
“系统找不到我，里面的人也就没人知道。”
“我只想保住你。”
“你保住的是一个名字。”
门内传来玻璃碎裂声。沈衡下意识抬手去按开门键，红色指示灯却立刻锁死。
【外部开门请求：拒绝。】
他把手收回，拳头砸在门上。
“让我进去！”
“不能进。”沈乔说。
“我是你父亲。”
“所以你更不能替我决定。”
沈衡的手背被钢门割破，血沿着门缝流到地上。那道血线触到根目录的黑纹，黑纹立刻退开半寸，仿佛现实的血不愿被归档。
沈乔低头看见了。
“爸，把手拿开。”
“我还能做什么？”
“告诉他们真相。”
“告诉谁？”
“外面的救援队，开发组，所有以后会看见这份记录的人。”
“他们会把你当成事故源头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被接入的人。”
“你会被删除。”
“那就把删除也记录下来。”
沈衡靠着门慢慢坐下。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旧手表，表针停在十一点五十九分。那是沈砚出生那天，他买给自己的第一件东西。
“你弟弟还在等你回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可以现在去接他。”
“别让他来。”
“他会恨我。”
“他可以恨。”
沈衡看着手表，眼里第一次出现无法用保护解释的恐惧。
“你要我看着你消失？”
“我要你承认我在做决定。”
门内安静了很久。
沈衡站起身，将手表贴在门禁感应区。系统识别到旧权限，弹出最后一次确认。
【是否以父亲身份接管事故处置？】
他盯着那行字，迟迟没有按下。
沈乔隔着门说：“别接管。”
沈衡闭上眼。
“那我只能封锁。”
“封锁以后，把报告留下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
“别答应我。”沈乔说，“答应你自己。”
沈衡似乎扶住了门，呼吸变得很重。
“如果我封锁，这些人会不会还有机会？”
“记录会留下。”
“记录不是他们。”
“所以你要把能留下的先留下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沈乔看向正在分裂的七枚核心。
“我会把选择留下。”
“你会忘记自己。”
“那就让别人记住我做过什么，而不是替我解释为什么。”
“你让我怎么选？”
这是他第一次在这场事故里问出这句话。
沈乔抬头看着七枚核心。
“别替我选。”
“我必须选。”
“那就选你能承担的。”
“我承担不起。”
“没人承担得起。”
沈衡握着那块停在十一点五十九分的手表，终于把接管权限从界面上移开。他没有按确认，也没有把选择交给门内的女儿。
“我封锁。”他说，“但我会留下报告。”
沈乔点头。
沈衡按下封锁键。
沈乔走回主控台，打开外部线路。屏幕上出现一排紧急通道，最后一条连接着沈砚的家庭地址。
沈衡看到了。
“你把他也写进去了？”
“只写成监护对象。”
“他会被系统找到。”
“所以我会把所有者字段留空。”
“那账号会变成无主数据。”
“无主数据不受管理员追踪。”
“也不能正常退出。”
沈乔低声说：“他至少能活在外面。”
沈衡的呼吸骤然停住。
“你已经决定了。”
“我决定了自己的事。”
“你才十六岁。”
“所以你们才一直替我决定。”
林檀走到沈乔身边。
“再这样下去，七核会把你拆干净。”
“拆干净以后，系统只知道规则，不知道我想要什么。”
“你会忘记自己。”
“那就让选择留下。”
沈乔把最后一枚核心拖到账号创建框里。
【被监护人：沈砚】
【监护人：沈乔】
【所有者：空】
她按下确认。
主控台发出刺耳的警报。
门外的沈衡立刻按下封锁按钮。
【现实出口关闭。】
【救援通道关闭。】
【人员撤离指令取消。】
林檀冲到门边，拳头砸在钢门上。
“沈衡，你把他们都关在里面了！”
“如果不开门，事故不会扩散。”
“那里面的人呢？”
“他们会被保存。”
沈乔看向父亲所在的监控画面。
“你听见了吗？”
沈衡没有回答。
“爸，他们不是资料。”
“我会把他们的名字留下。”
“名字不是人。”
“总比什么都没有强。”
这句话落下之后，机房里所有终端同时黑屏。
沈乔的意识被七枚核心拉向不同方向。她看见自己手上的测试工牌，看见林檀撑住门，看见周既明在隔离区里抱着一只没有启用的维生舱。
她也看见了十六岁的沈砚。
那时他正在家里给她发消息。
【姐，面还吃不吃？】
沈乔想回复。
指尖刚碰到键盘，系统便弹出一行红字。
【现实通讯已封锁。】
她把未发送的文字删掉，重新打开录音界面。
“沈砚，如果你以后知道这件事，不要恨爸爸。”
她说到这里，停了很久。
“也别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。”
防爆门外，沈衡终于离开了。
门内只剩警报声。
沈乔看着自己的账号逐渐分裂，强迫自己把最后一段指令写完。
【监护密钥转移至：沈砚。】
【所有者字段：保留为空。】
【持续在线理由：待选择。】
她按下保存。
远处传来一声巨响。
机房的天花板塌下一角，黑色数据像雨一样落下来。
沈乔抬头，看见监控画面里，父亲回到控制室，手放在事故报告上。
报告最后一栏写着：
【处理决定：封锁事故，删除全部测试记录。】
沈衡拿起笔。
笔尖落下前，他闭上了眼。
沈乔隔着屏幕看着他，轻声说：“别写我的名字。”
笔尖仍然落了下去。
报告上出现最后一句。
【事故原因：无。】
根目录的回放开始崩解。
沈砚站在黑暗中，手里的终止碎片忽然亮起。
碎片内部传出父亲多年前的声音。
“我选择封锁。”
而周既明的残存意识在旁边低声说：
父亲的旧表在回放里走得很慢，每一秒都对应一条被封锁的线路。沈砚看见父亲在事故报告上签下名字，也看见他签完后把笔折断。那个人没有哭，只把沈乔的照片塞进文件夹，告诉工作人员不能让任何消息传出去。周既明站在回放边缘说，沈衡以为封锁能换来时间，实际上只是把决定推给后来的人。沈砚问他当时为什么不阻止，周既明回答自己也相信只要再多保存一分钟就能找到办法。回放中的沈衡忽然抬头，像听见了这句话。他没有改变动作，只把文件夹上的日期露了出来。
“现在轮到你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