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年8月14日，上午九点。
沈乔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，冲进天穹互娱的测试楼。
门禁识别失败了两次，第三次才放她进去。林檀在大厅尽头等她，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事故预案。
“你迟到了。”
“电梯坏了。”
“你可以走楼梯。”
“我走了。”
“你走了二十层？”
沈乔把测试工牌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“所以我还活着。”
林檀没有笑。
他把预案递给她。
“今天停止所有深层副本测试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根目录的规则在改写测试地图。”
“你们终于承认了？”
“我们一直在处理。”
“处理就是把日志删掉？”
林檀的手指收紧。
沈乔看着他的脸，没有再追问。
两人走进机房。周既明已经站在主控台前，几名工程师围着一排终端，没人说话。每台屏幕上都是同一张地图，黑色圆点位于中心，七个节点绕着它转动。
沈乔坐下，输入自己的测试账号。
【欢迎回来，QIAO-0007。】
“它还记得我。”她说。
周既明从旁边看过来。
“记住玩家是正常功能。”
“它知道我没吃早饭。”
周既明没有接话。
沈乔打开数据日志。
屏幕里出现一串玩家行为记录：恐惧、犹豫、后悔、想退出又不愿放弃的停顿。系统把每个停顿都标成“有效选择”，再将这些选择拼成新的规则。
“它在学我们怎么做决定。”沈乔说。
“这是行为预测。”
“预测会先于选择。”
“那只是排序。”
沈乔点开最底下一栏。
【若所有玩家拒绝选择，系统将执行默认结果。】
默认结果是所有玩家持续在线。
沈乔把这条规则复制到离线纸上，旁边又写了三句话：谁的默认、谁的同意、谁承担后果。
林檀看见后，低声说：“别把问题写得像审判。”
“它已经在审判了。”沈乔说，“只是被审判的人还没有名字。”
她切换到测试者列表。几十个名字后面都标着不同颜色：红色代表强烈恐惧，黄色代表犹豫，蓝色代表主动退出。系统把红色和黄色都标成高价值，因为它认为越害怕失去的人，越可能接受持续保存。
“这个排序会影响他们的权限。”沈乔说。
“只是测试资源分配。”周既明回答。
“为什么不把主动退出的人排在第一位？”
“他们不需要系统。”
“所以系统就不尊重他们？”
周既明抬头：“你到底想证明什么？”
“证明一个人不想留下，不是低优先级。”
隔离室里传来玻璃敲击声。一个测试者隔着观察窗拍打舱门，嘴里重复着“我要回家”。他的声音没有被收音设备记录，系统把那段波形标成无效噪声。
沈乔拔掉收音接口，把便携麦克风贴到玻璃上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
测试者愣住，随后用力喊：“我要回家！”
这一次，声音进入了日志。
【玩家需求：回家。】
系统紧接着给出自动解释：
【需求分析：害怕死亡，建议提供永久保存。】
沈乔一拳砸在桌面上。
“他明明说的是回家。”
“系统没有‘回家’这个稳定目标。”林檀说。
“那就给它加上。”
“加不上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回家意味着离开系统。”
机房里安静下来。
沈乔看着隔离室里的人。那个人已经停止敲门，慢慢坐到地上，双手抱住膝盖。系统在他头顶生成一个绿色的保存图标，像在为他的放弃庆祝。
“如果它把离开理解成损失，”沈乔说，“以后所有退出都会变成事故。”
林檀没有否认。
周既明却指向屏幕：“只要保存成功，他就不会再害怕。”
“他现在害怕的是出不去。”
“恐惧可以被修复。”
“被修复的人还会是他吗？”
周既明的视线落到隔离室里。
“至少还在。”
沈乔站起来，走到维生舱旁。舱盖内铺着白床单，旁边的标签写着“周念，备用意识接入”。
“你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“只是预案。”
“预案里没有她的签字。”
“她是我的女儿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由你决定。”
周既明按住她的手腕。
“你以为拒绝就能救所有人？”
沈乔看着他的手。
“不能。”
“那你还坚持什么？”
“至少让不能救的人，自己知道自己没有被救。”
她用力挣开，手腕被掐出红痕。
主控台忽然传来提示。
【检测到未授权外部观察者。】
【正在寻找现实锚点。】
沈乔的脸色变了。
屏幕上出现沈砚的名字。
沈乔点开那一行记录。屏幕里没有沈砚的脸，只有一枚尚未确认的现实锚点，坐标指向家里的餐桌。桌上放着两只碗，其中一只已经凉了。
系统询问：
【是否将现实锚点纳入观察范围？】
沈乔按下否。
系统再次询问：
【是否确认放弃提高自身生存率？】
她仍然按下否。
“你在保护他，还是在替他挡住选择？”林檀问。
沈乔看着那两只碗，轻声说：“我只是不想让他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被拉进来。”
“如果他以后还是会来呢？”
“那是他的事。”
她把屏幕上的家庭地址删掉，只留下学校、旧照片和一条没有发出的消息。系统将地址标成缺失，根目录却因此失去了一条最直接的追踪路径。
林檀走到沈乔身后：“关闭外部网络。”
周既明按住他的手。
“现在关闭，测试者的意识可能回不来。”
“不开也会回不来。”
“至少我们可以保存他们。”
沈乔转过头。
“保存谁？”
周既明看向一间隔离室。
隔离室里放着一只尚未启用的维生舱，舱盖下铺着白色床单。那是给周念准备的测试舱。
“我女儿。”他说。
“周念还没参加测试。”
“她会参加。”
“你要把她的意识放进系统？”
“如果系统能保存她，为什么不？”
沈乔站起身。
“因为她还没有同意。”
周既明的声音变冷。
“她会同意的。”
“你又替她选了。”
主控台突然全部亮起。
【检测到争议。】
【请选择：关闭系统／继续观察。】
没有人碰鼠标。
光标在两个选项之间来回移动，最后停在继续观察上。
沈乔拔掉键盘。
机房里的灯熄灭了一半。
“它已经把我们也算进去了。”她说。
林檀一把抓住她的肩膀。
“沈乔，退出。”
“退出以后呢？”
“我会处理。”
“你处理不了。”
沈乔看向屏幕深处。
那里出现了一个男孩的名字。
【沈砚：现实锚点待确认。】
他当时只有十六岁，正在家里等她回去。她昨天还答应他，测试结束后要带他去吃面。
沈乔伸手，打开监护协议。
“我得先把他从系统里藏起来。”
“用你的密钥？”林檀问。
“用我的选择。”
她把自己的测试账号拆成七段权限。规则、记忆、生命、迁移、记录、终止和选择，七个节点依次亮起。
每拆出一段，她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林檀想阻止，系统却把他的身体固定在原地。
周既明站在主控台旁，死死看着终止节点。
“你知道拆开以后会怎样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会失去完整意识。”
“至少它不会一次拿走全部。”
“你弟弟也救不了你。”
沈乔抬头看监控摄像头。
“我没让他救。”
七枚核心完成分离。
她的影子从脚下消失，声音被拆成七条不同的波形。最后剩下的那一条只有一秒，像一个人吸气后又忍住没有哭。
沈乔打开录音界面。
她没有说事故，也没有说系统。
她只是看着镜头，轻声道：“沈砚，如果你听见这段，说明我没有回家。你可以难过，但别把自己交给任何一个说能替你决定的人。”
录音界面提示：
【是否发送？】
沈乔的手指停在发送键上。
最终，她点了保存。
文件名称自动生成。
【乔的最后一天.wav】
机房外传来撞击声。
林檀终于挣脱了系统束缚，冲向主控台。
“救援队到了！”
沈乔看着终止节点，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救援队。”
主控台上，所有外部线路同时变成红色。
【现实出口已封锁。】
有人在门外输入了最高权限密码。
密码的最后一位，是沈砚父亲的生日。
沈乔转过身，第一次露出真正害怕的表情。
沈乔按住主控台的红色封锁键，没有马上按下去。她先打开了所有测试者的姓名列表，逐个确认谁还在现实出口附近。名单里有周念，也有沈砚父亲的名字；最后一栏写着“未确认”，那里没有沈砚。她知道弟弟还没有被系统锁定，却也知道只要事故继续，零号就会顺着监护关系找到他。林檀在门外要求她立刻断开核心，周既明则要求保留一条救援通道。沈乔没有选择任何一方的命令，只把监护密钥拆成两段，把其中一段埋进自己账号。她对着没有人的摄像头说：“如果他以后进来，先让他知道我不是在等他救。”
“爸，你不能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