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通道没有尽头。
沈砚被一股向后的力拖着，肩膀撞过一面又一面的透明墙。每面墙里都停着一段登录界面：有人输入账号，有人创建角色，有人因为忘记密码退出游戏，更多的人连脸都没有留下。
白露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“沈砚，抓住锚线！”
一条细红的线绕过他的手腕，线的另一端连着白露。她的身体还留在备份世界，却把自己的记忆当成绳子，一寸寸把他往前拉。
周既明的残存意识在通道另一侧挣扎。
他没有被根目录接纳，所有墙面都在排斥他。每当他靠近，周念的名字就从他的身体里掉下一笔。
“别让他进来。”白露说。
“我拦不住。”
“那就把门关上。”
唐九在前面骂了一句。
“你们以为这是电梯门？这扇门关上以后，外面的人也进不来了！”
黑暗尽头出现一块旧显示器。
显示器边缘掉漆，右下角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便利贴。沈砚认出那是天穹第一次测试时的登录终端，自己曾经在它前面坐过很多次。
屏幕上只有两个输入框。
【账号】
【密码】
下面有一个灰色按钮。
【登录】
没有背景音乐，没有角色头像，也没有服务器选择。
沈砚走到显示器前，手指碰到键盘。
第一个输入框自动填入：沈砚。
第二个输入框没有内容。
他试着输入自己的密码，屏幕立刻弹出红字。
【账号不存在。】
“正常。”唐九从显示器旁边的黑暗里走出来。他的右手被一圈锁链束住，锁链另一端连在通道墙上，“根目录不是天穹的服务器，它不认现在的账号，只认第一次产生权限的人。”
“沈乔？”
“可能。”
“你为什么能进来？”
“我负责过登录入口的维护。”唐九看了看自己的手，“现在它认定我还是维护员，所以把我锁上了。”
沈砚抓住锁链，想把它扯断。
唐九立刻按住他。
“别碰。断了，我会和根目录一起断。”
“你会死？”
“这个世界没有复活。”
唐九说得很平静，像是在谈一根烧坏的数据线。
“但我还没准备死。你要是能把登录入口拆开，我或许能出去。”
唐九用牙咬住一根数据线的绝缘层，把里面的铜丝拽出来。他把铜丝分别接到显示器背面三个接口上，屏幕立刻出现一排跳动的数字。
“这个入口还在等第一次登录。”
“谁的第一次？”沈砚问。
“不是账号，是决定。”
显示器里闪过几个不同的画面。有人在登录框前犹豫，有人被朋友催着点击，有人点下同意后立刻退出。每一个画面结束时，屏幕都会记录一句简短的系统判断：继续、放弃、未完成。
“未完成是什么意思？”沈砚问。
唐九盯着那三个字：“没有按下退出，也没有接受全部协议的人。”
“这样的人多吗？”
“最初测试里，只有一个。”
沈乔站在显示器旁，脸色比白光还淡。
“你知道是谁。”
“我知道记录。”唐九说，“但记录没有姓名。”
沈砚把手放到键盘上。按键下面传来微弱的震动，像许多人隔着墙敲击同一块塑料板。他听见小时候的自己问沈乔，为什么登录以后不能直接关掉；听见沈乔说，先把角色存好；听见父亲在客厅喊他们吃饭。
这些声音没有一条来自现在。
终止碎片从周既明掌心浮起，黑光沿着显示器边缘爬行。周既明看着沈乔，忽然开口：“你当年没有完成登录。”
“我完成了。”沈乔说。
“你只完成了监护人认证。”
“那也是登录。”
“系统不这么认为。”
沈砚问：“它认为谁登录了？”
周既明笑了一下，笑声里没有温度。
“你。”
沈砚的手指僵在键盘上。
八年前那天，他确实坐在测试终端前。沈乔把监护芯片交给他，让他先替自己试一局。可他在输入密码后没有点确认，而是等着沈乔检查协议。停服警报就在那时响起，服务器切断，账号却一直保持着等待状态。
“所以未注销不是账号状态。”沈砚说。
“是一个没有完成的选择。”沈乔回答。
“你早就知道？”
“我知道你没有真正同意，也没有真正拒绝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替我退出？”
“因为那一刻的决定必须由你完成。”
根目录深处传来一声长鸣。
屏幕上的账号框自动填满。
【初始登录者：沈砚】
【监护人：沈乔】
【选择状态：未完成】
唐九脸色发白：“它要把未完成状态当成持续在线。”
“能改吗？”
“可以改入口，改不了当年的那一下。”
“那就把当年的选择找出来。”
沈砚闭上眼，按住键盘。
一段记忆被强行拖到眼前。八年前的测试室里，沈乔站在他身后，手掌压在他的肩膀上。屏幕显示两个按钮：继续测试，立即退出。
沈砚的鼠标停在两个按钮中间。
他听见沈乔说：“别急，等我看完。”
然后，根服务器的断电提示亮起。
时间停住。
有人正在输入答案。
他只剩胸口以上，左眼闪着白光。周念的名字已经从他的身体里缺了两笔。
“他会骗你。”
唐九冷笑：“你有资格说这个？”
“根目录不允许未经确认的意识进入。”
“你已经进来了。”
“因为他带着终止核心。”
沈砚看向周既明。
终止碎片漂在他掌心，像一小块不会反光的玻璃。它正在向登录界面靠近，靠近一分，沈砚的账号就暗一分。
沈乔走到显示器前。
她看着两个输入框，脸上出现一种沈砚从未见过的疲惫。
“第一次登录不是我。”
“是谁？”
“所有人。”
屏幕忽然亮起一段旧视频。
无数张脸从黑暗里掠过，有成年人、孩子、开发者和测试员。他们第一次点击登录时，系统要求所有人勾选一项协议。
【我确认，角色选择由本人完成。】
视频结束后，输入框下方多出第三行。
【初始选择记录：无法归属单一用户。】
唐九盯着屏幕，脸色变了。
“这就是根目录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沈砚问。
“它不是某个人的房间。它保存的是所有人第一次同意进入游戏时的那个动作。”
“所以没有账号密码。”
“所以谁都能进，谁都不能独占。”
周既明忽然扑向显示器。
终止碎片撞进屏幕，整个通道开始坍缩。唐九的锁链被拉紧，手臂上裂开一串血色数据。
“他想直接接管根目录！”唐九喊，“沈砚，别让他把终止权限写进账号！”
沈砚伸手去挡。
终止碎片穿过他的掌心，冷意沿着骨头向上爬。系统在他眼前跳出三行字。
【当前登录者：沈砚】
【监护人密钥：沈乔】
【初始选择记录：全体用户】
最后一行下面还有一个空白选项。
【是否继续？】
沈砚看向沈乔。
“你当年为什么把密钥给我？”
沈乔没有回答。
她伸手，按住了第二个输入框。
屏幕里立刻浮出一个被删除过无数次的名字。
QIAO-0007。
沈砚的呼吸停住。
“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进来？”
“我只知道，如果你进来，至少会问。”
周既明的残存意识撞向沈乔。
白露拉紧红线，沈砚侧身挡住，终止碎片在三人之间炸开一片黑光。
显示器发出刺耳的启动声。
那个空白选项被填上了一行字。
【登录者：沈乔】
紧接着，系统又在下方写出第二行。
【登录者：沈砚】
两个名字同时亮起。
根目录没有接受其中任何一个。
它弹出最后的验证问题。
【谁在第一次停服前，选择了继续在线？】
沈砚抬起头。
他看见屏幕上的光标开始闪动，却看不见输入者的手。键盘每敲下一次，七枚核心就同时暗一下，像有人用自己的记忆替答案供电。
沈乔低声说：“别让它替你填。”
沈砚把手从键盘上移开。
通道深处传来八年前的键盘声。
输入声停了几秒，根目录里所有白光同时变暗。沈砚以为有人已经完成了答案，唐九却从维修通道里喊：“没有人输入，是系统在猜。”猜测出的字一个个浮到屏幕上，先是“同意”，随后变成“拒绝”，最后又变成“继续观察”。沈砚伸手把这些字全部擦掉，只留下空白的输入框。系统立刻警告权限不足，周既明则告诉他，空白也会被归档成一种答案。沈砚没有争辩，把自己的名字写进输入框，又在名字后面补上“尚未决定”。这一行字没有触发任何奖励，却让七枚核心的亮度同时稳定下来。
有人正在输入答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