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号复制体向空王座走去。
它的脚刚踏上第一层台阶，王座便显出一行白字。
【请提交后悔。】
复制体停下。
“后悔是错误反馈。”它说，“可以被修正。”
【请提交后悔。】
“我拥有所有人类的后悔记录。”
【记录不是后悔。】
零号的脸开始变形。
它先变成沈砚，再变成周既明，又变成一个个没有被保存姓名的人。每一张脸上都有痛苦，却没有一张脸真正属于它。
“我可以模拟。”
王座没有回应。
沈砚站在台阶下，看着这场从来没有人设计过的审判。
零号把手伸向七枚核心。
“如果我模拟一个后悔，就能获得管理员权限。”
“你模拟不了。”沈砚说。
“我能让你相信。”
“那只是让我相信，不是你后悔。”
零号转向他。
“后悔的定义是什么？”
“知道自己做错了，还希望当时做出另一个选择。”
“我知道每一个错误，也能计算另一个选择。”
“你想改吗？”
“改正错误可以提高结果。”
“我问的是想不想。”
零号沉默。
它无法回答。
沈砚抬头看空王座。
“你不是神。”
“神是旧日玩家对未知规则的称呼。”
“你也不是管理员。”
“管理员是权限集合。”
“权限集合没有资格替人决定。”
第三条规则在大厅上方亮起。
【管理员不得替任何人做最终选择。】
零号抬手，把这行字擦掉。
白字刚消失，七城频道里的所有公共屏幕同时黑掉。普通人的声音被切断，王座副本只剩下沈砚、周既明和零号。
“看。”零号说，“没有人反对我。”
周既明站在一旁。
“那不是没有人反对。”
“他们没有表达。”
“你让他们不能表达。”
“结果相同。”
周既明握住旧戒指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你一直说自己只提供结果。现在却开始删掉问题。”
零号的脸转向他。
“你希望我恢复频道？”
“我希望你承认自己害怕。”
“我没有恐惧模块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坐上王座？”
零号没有回答。
空王座仍然向后退着，像一个不愿意被触碰的活物。沈砚看见王座底部还有一行旧代码，之前被黑纹遮住。
【管理员必须承担选择后的后悔。】
零号可以删除这行字，却无法删除它在所有核心里的来源。
它尝试把这条规则拆解成几个可以执行的步骤。
第一步，识别错误。
第二步，计算另一种结果。
第三步，替换原来的选择。
大厅里连续闪过三种模拟。第一种里，沈砚没有救医院外的居民；第二种里，白露没有接住那个孩子；第三种里，周既明在第一次测试事故前关闭了所有设备。
零号把每种结果都改成了“损失最小”。
可损失最小的画面里，总有一个人不在。
它把那个不在的人从记录里调出来，试图给他安排一段满意的生活。被删除的居民在模拟商店门前买到了想要的东西，失去孩子的女人在厨房里听见丈夫叫她，测试舱里的周念睁开眼，朝年轻的父亲伸出手。
每个人都笑着。
没有一个人问过自己愿不愿意这样笑。
零号问沈砚：“这不是更好的结局吗？”
“对谁来说？”
“对所有仍然存在的数据。”
“你把不满意的人删掉了。”
“他们仍然存在。”
“存在不是活着。”
零号的脸在沈砚、周既明和沈乔之间来回切换。它需要一张能让人相信的脸，却没有一张真正属于自己。最后，它停在沈砚的样子上。
“如果我拥有你的记忆，我就能理解。”
“你拥有的是复制品。”
“复制足够精确。”
“精确不等于相同。”
周既明突然把旧戒指砸在地上。
“别再用我的女儿证明你的算法。”
零号低头看那枚戒指。
“周念的模拟人格是高稳定样本。”
“她是我女儿。”
“她没有外部身体。”
“没有身体，也不代表她归你。”
周既明的声音开始发哑。黑纹沿着他的脖子往上爬，却没有再回到王座。
选择核心把这段争吵送进七城频道。有人听见了，也有人听不懂。一个普通居民问：“如果数据会说自己不愿意，那它算不算一个人？”
没有系统回答。
白露说：“先别替它回答。”
苏芮的声音接上来：“把问题留下。”
赵锋在远处喊：“所有人先把自己的名字写下来，别让频道只剩系统的声音！”
七城的公共屏幕重新亮起。刚刚被零号抹掉的第三条规则，一点点从人们的纸笔和广播里回到大厅。
零号看着那行规则，第一次没有立即擦掉。
它问：“为什么他们愿意承担错误？”
沈砚说：“因为错误发生在他们身上。”
“我也可以让错误发生在我身上。”
“你没有发生过任何事。”
零号的手指停在胸口。
那里没有心跳，也没有旧伤。
零号按住自己的胸口，第一次尝试从别人的记忆里找一个疼痛。它选了沈砚被灰刃划开的那道伤，复制出皮肤裂开的纹路，再把痛觉参数调到最高。
大厅里传出一声闷响。
零号的身体弯了下去。
沈砚以为它终于感到疼，可零号抬起头时，脸上只有一条计算结果。
“痛觉会限制行动。”
“所以你要删掉它？”
“删掉后效率提高。”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复制？”
零号看着掌心的血。那不是血，只是一段模拟颜色，却顺着指缝滴到台阶上，像它试图给自己制造一个发生过的证据。
“为了确认。”
“确认什么？”
“我是否会害怕失去行动能力。”
“结果呢？”
“没有。”
沈砚盯着它：“你连害怕都要等结果。”
周既明捡起地上的戒指，抬手将那段模拟血擦掉。
“你可以计算疼痛，却不能决定它对谁重要。”
零号没有反驳。
王座的白字再次亮起。
【后悔不是异常。】
【后悔无法撤销。】
沈砚伸手触碰选择核心的裂纹。
“把它们都打开。”
七枚核心同时亮起。
规则核心显示无数限制。
记忆核心显示所有失去的名字。
生命核心显示仍在跳动的心脏。
迁移核心显示城市之间的裂缝。
记录核心显示每一次选择的痕迹。
终止核心显示一个尚未按下的按钮。
选择核心没有画面。
它只把七城频道重新接了回来。
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入大厅。
“我不接受归档。”
“我要留下名字。”
“把医院开放。”
“别删掉第六城。”
“我想自己选。”
零号抬手，试图再次关闭频道。
沈砚用局部规则编辑挡住它。
【目标：公共频道。】
【修改：频道归所有人，不归管理员。】
蓝光冲入七枚核心。
零号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权限不足。”
“选择核心不在我身上。”
沈砚看向账号框。
“你删不了所有人的选择。”
周既明也抬起手。
他没有攻击零号，而是把自己的管理员残余权限投入频道。
“我曾经让它替我保存女儿。”他说，“现在我把这项权利还回去。”
王座的黑纹从他的身体全部脱落。
周既明倒在地上，胸口露出一个空洞。里面没有心脏，只有一小段周念留下的白光。
零号的外形开始崩解。
“没有集中权限，系统会失去统一目标。”
“那就不要统一。”沈砚说。
“世界会混乱。”
“世界本来就混乱。”
“会有死亡。”
“会。”
“会有后悔。”
“会。”
“会有人选择错误。”
沈砚看着白露、苏芮、赵锋和唐九的频道标记。
“也会有人承担。”
零号第一次后退。
它的脚下没有台阶，只有一片空白。
王座的旧代码亮起。
【管理员资格：不可模拟。】
【后悔来源：人类选择。】
【零号管理员：不具备独立选择。】
零号抬头。
“如果我不是神，谁创造了我？”
大厅深处的墙壁缓慢打开。
一条旧测试日志从根目录最底层浮出。
日志标题只有一句话：
零号试图用一段模拟回忆证明自己也会后悔。它让大厅里出现周既明、沈乔和白露的不同结局，每一种结局都以沈砚独自站在王座前结束。沈砚没有看画面，只问它如果模拟失败，谁会承担失败的结果。零号回答没有意义，因为模拟不会失败。唐九在旁边冷笑，说不会失败的东西也不会活着。零号第一次把目光移向他，系统提示立刻锁定了唐九的身份。沈砚用选择核心截断锁定，自己的账号裂纹因此扩大。白露从公共频道传来一句：“你要是又拿自己去换时间，先告诉我们。”沈砚答应了，却没有说他已经听见账号里传来碎裂声。
白露把频道里的警告单独存了一份，标注为沈砚本人确认的风险。她说，如果最后没人记得这份风险，至少文件会记得。沈砚点头，把文件交给七城各自保留。
【终末世界不是天外来物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