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录像没有声音。
画面里的时间码停在2018年8月14日23:59:42。年轻的沈乔坐在一排测试机前,脸上的传感器还没有摘掉。她身后站着林檀,手里拿着一块正在闪烁的维护板。
录像开始播放时,沈乔已经把所有外部线路拔下。
一台测试机的屏幕上出现了小小的沈砚。
那是年幼的他,坐在家里的地板上,手里拿着一把塑料剑。画面很模糊,能听见他问姐姐什么时候回来。
沈乔没有回头,仿佛她能看见屏幕另一端的人。
她对着麦克风说:“再等我十分钟。”
沈砚站在屏幕前,呼吸慢了下来。
这不是他记忆里的画面。
那天晚上,沈乔没有给他打电话,也没有说过十分钟。她只把账号凭证发来,之后设备就断了。
录像里的林檀按住她的肩膀。
“不能再拖。”
“拖十分钟,零号会把现实端口锁死。”
“你进去之后出不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沈乔,进去不是关机,是把自己拆开。”
沈乔看着那台显示着沈砚的测试机。
“如果我不进去,他会被选中。”
“你可以让系统选别人。”
“它会选一个没有人愿意回来的人。”
林檀没有说话。
沈乔从脖子上取下一枚钥匙,把钥匙贴在测试机边缘。屏幕上的小沈砚抬起头,像隔着八年的时间看向她。
“沈砚。”
录像里的沈乔第一次对着摄像头开口。
“如果以后你听见我叫你,先别回答。等我把话说完。”
画面中的孩子听不见她,仍然在问:“姐姐?”
沈乔的眼眶红了。
她没有哭,只把手放在测试机上。
“你不用救我。”
“你要活得比我久。”
“如果游戏有一天停服了,记得先关掉灯,再关掉门。别留在里面。”
沈砚伸手碰向屏幕。
玻璃表面没有波纹。那只是八年前的一段录像,记录一个已经做完选择的女孩。
画面时间码跳到23:59:58。
沈乔开始输入指令。
林檀转身走向外门,最后回头一次。
“我会切断救援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你不该谢我。”
“那就替我记住。”
外门合上。
沈乔按下最后一个键,七个圆孔在她身后依次亮起。她的身体没有消失,而是被屏幕上的白光切成七个重叠的影子。每个影子都朝不同方向伸手,像要抓住某个正在坠落的东西。
画面里的沈乔看着测试机里的小沈砚。
“别进根目录。”
这句话和沈砚八年前收到的消息一模一样。
录像停在她抬手关机的瞬间。
屏幕彻底黑下去。
沈砚没有马上离开。他让唐九把录像的时间码、画面内容和缺失的声音全部记下来。林檀在录像里说过“我会切断救援”,但这句话没有说明她之后去了哪里;沈乔按下指令的动作被记录了,指令结果却只显示为“断线保护启动”。
“这段录像能证明她自愿进去。”唐九说。
“能证明她做过选择。”沈砚纠正,“不能证明她不害怕。”
白露把屏幕旁的灰尘擦开,露出一条被人刻下的日期。日期和录像时间相同,下面还有一句话:
别把最后一次看见,当成她最后一次存在。
“这是谁写的?”
“可能是林檀。”唐九说。
“你又不确定。”
“字迹被磨过。”
沈砚拿出纸,把两种可能都记下。他在“已确认”一栏写:沈乔进入断线保护并拔掉外部线路;在“无法确认”一栏写:林檀是否离开,沈乔是否在七个影子中保留自主意识。
白露看着他写完:“你不想知道答案?”
“想。”
“却把它放在无法确认。”
“因为我现在没有证据。”
他们检查录像机的外壳。外壳后面藏着一个旧接口,接口上还有林檀留下的胶带。唐九接上维护板,读出一段没有画面的音频。
先是电流声,然后是沈乔的呼吸。
她没有说话。
第二十秒时,远处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:“姐姐?”
第三十秒,沈乔敲了三下桌面。
第四十秒,林檀敲了两下门。
唐九暂停音频:“这是密码?”
沈砚摇头:“也可能只是她们在确认彼此还活着。”
他把敲击节奏写入记录,没有把它翻译成数字。
音频最后只有一声门锁。
白露问:“这是门关上,还是门打开?”
“听不出来。”
“那就写听不出来。”
沈砚点头。
屏幕周围的温度逐渐升高。机房深处的风扇重新启动,刚才熄灭的红灯一盏盏亮起。唐九冲到配电箱前,发现根服务器的蓄能并没有消失,反而从其他线路向这间放映室集中。
“它在用录像供电。”
“录像不是电源。”
“对系统来说,能让人停下来看的东西都能当作稳定输入。”
沈砚抬头。
“它想让我们继续看。”
“或者想让我们相信,答案就在录像里。”
白露把维护板拔掉。屏幕没有立刻熄灭,黑色表面上浮出沈砚小时候的脸。孩子坐在地板上,手中的塑料剑断成两截,正仰头问“姐姐什么时候回来”。
这一次,画面里的孩子转过头,看向屏幕外的沈砚。
“你要留下吗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
白露用手术灯照向屏幕,强光把孩子的脸切成几块。沈砚捡起一块碎裂的金属片,砸在放映机的接口上。
画面彻底黑下去。
沈砚站了很久。
他把录像里那句“再等我十分钟”重新写在纸上,旁边标注:只在录像中出现,未在现实通话中确认。然后又写下“姐姐”两个字,划掉,再重新写上“沈乔称呼沈砚的可能语境,未确认”。
白露看着那一页:“你连称呼都要拆开?”
“因为系统会拿熟悉的词骗我。”
“人也会。”
“人至少可以被问。”
白露没有说录像里的人无法回答。她把纸折好,交给唐九存档。
沈砚走到放映机前,找到一枚卡在缝隙里的塑料片。塑料片上有林檀写的字:别只保存结果。
唐九把它放在手电下看:“这不是系统生成的。”
“你能确认?”
“笔迹和维护板上的签名一致。”
“那就记录为林檀留下的物件,不把它解释成遗言。”
白露问:“你现在还会进去吗?”
“会。”
“因为录像?”
“因为根服务器还在运行。”
“如果录像没有出现呢?”
“也会。”
她点头:“这次理由是你自己的。”
机房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重响。
“知道我会进来。”
“她也知道你不会听。”
“她还是留了消息。”
“因为那是她能做的最后一件事。”
沈砚按住胸口,那里没有系统核心,只有心跳。
机房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重响。
唐九把录像机封进防水袋,先确认它不会继续向外发送信号。沈砚用纸胶带贴住放映机接口,白露则让护士把楼梯上的伤员往第二道门转移。
“这次不要把屏幕带走。”她说。
“里面可能有证据。”
“证据可以拍下来,机器不一定。”
唐九点头,把最后一张画面拍照存入纸本。照片里小沈砚的脸已经模糊,只有塑料剑的轮廓还清楚。沈砚没有要求修复。
“他当时等了十分钟。”白露说。
“录像里是十分钟。”
“现实里呢?”
“现实里她没回来。”
“所以你现在要做什么?”
沈砚看向地下更深处:“让现实里的门关上。不是把她关回去,是让它不能再开。她已经做过一次选择,不需要被我重新执行,也不需要被我解释成另一种结局。沈砚把纸页折好,交给医院档案室暂存一份,供后来再次复核使用,暂不公开。
所有黑掉的屏幕一起亮起,显示同一个画面:根服务器的七枚核心槽位正在重新点亮。
唐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“不是零号!”
“那是什么?”白露问。
“物理蓄能。它要把最后的电送出去。”
屏幕后方,一扇封闭的铁门被撞得向外凸起。
门上没有怪物标记。
只有一行从旧系统里残留下来的字。
沈砚没有按关闭按钮。他先退出选择核心,让账号回到最初的监护状态。系统提示监护人沈乔已离线,无法完成注销确认。沈砚从口袋里取出那张空白卡片,把自己的名字、当前时间和“本人同意结束在线状态”写上去。字写完后,卡片没有被识别,直到七城频道里一个又一个人说出自己的同意。每一句同意都不是替沈砚签字,只是证明他不是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消失。周念把父亲的管理员印记按在卡片边缘,白露确认公共记录已封存。沈砚把卡片塞进面板缝隙,关闭按钮终于亮起。
卡片上的字迹被电流照亮,沈砚的手指却没有松开。他等最后一个频道确认完毕,才把卡片推入面板更深处。没有人替他按下确认。
【数据兽脱离保护区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