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电源的机械锁刚弹开,机房中央便升起一块透明屏幕。
屏幕没有支架,像从空气里长出来。上面先出现沈砚的旧房间,桌上的咖啡、显示器后的照片、抽屉里那枚刻着数字九的钥匙,一样不差。
随后,沈乔站在屏幕里。
她穿着八年前的灰色测试服,手里握着塑料剑,头发别在右耳后。她看起来十六岁,正是沈砚记忆里最后一次见到的年纪。
“哥。”
沈砚没有动。
白露挡到他身前:“这是什么?”
“零号残片。”唐九把最后一根线压住,“它在用他的记忆重建管理员王座。”
屏幕里的沈乔向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沈砚看着她的脚。
她没有影子。
“你在门后等了多久?”沈乔问。
真正的沈乔不会这么问。
她八年前失踪时,沈砚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自己最后一次离开。她不会知道门后等了多久,更不会用这种语气把答案递到他面前。
屏幕里的女孩伸出手:“把账号还给我。”
透明屏幕四周开始出现王座的轮廓。七个槽位从地面升起,空槽里填入沈砚记忆中的东西:第一枚核心的光、白露的旧电子表、苏芮的直播镜头、赵锋的货车、唐九的工具箱、阿七的灰色风衣。
每一件物品都是真的。
每一件物品都不应该同时出现在这里。
“它在复制你的记忆。”白露说。
“不是我的。”沈砚回答,“是我愿意相信的版本。”
屏幕里的沈乔皱眉。
这个细节也错了。
沈乔生气时不会皱眉,她会把下巴抬起来,盯着人看,直到对方先说话。
“哥。”女孩的声音变得柔软,“你不是一直想救我吗?”
沈砚拿起手机。
手机没有信号,账号页面却自动打开。
【未注销】
【是否恢复旧角色?】
下面出现两个选项。
【恢复沈乔。】
【删除残留。】
“别选。”白露说。
“我不选。”
沈砚把手机砸向透明屏幕。
屏幕裂开,旧房间、照片和女孩同时扭曲。零号残片发出一声尖啸,王座的七个槽位猛地向前伸出,像七只手抓住沈砚的肩膀。
白露用手术灯砸断其中一只手。唐九拔出第四根线路,剩下的光线开始闪烁。
沈砚捡起手机,找到屏幕上的灰色齿轮。
他曾经用过这个界面八年。
每次更新、每次崩溃、每次停服前的公告,按钮都在同一个位置。旧账号不是沈乔,零号也不是沈乔。只是它们都知道沈砚会点哪里。
“你不是她。”沈砚看着屏幕里的女孩。
女孩的脸裂开一道缝。
“你怎么证明?”
“她不会叫我哥。”
“她叫过。”
“她只在害怕的时候叫。”
屏幕里的女孩停住。
沈砚按下灰色齿轮,调出本地缓存。里面没有数据,只有一项被系统隐藏了八年的操作。
【删除残留用户模型。】
确认框弹出。
【删除后无法恢复。】
沈砚的手指停在确认键上。
王座轮廓里,白露的表、赵锋的车、阿七的风衣同时碎裂。那些不是死者,只是零号借来的形状。可它们在他记忆里留下过重量,不能因为是假的,就让他轻易挥手。
屏幕里的沈乔最后一次开口。
“你真的要删掉我?”
沈砚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没有害怕。
沈乔害怕时会眨眼。
“我要删掉冒充她的东西。”他说。
他按下确认。
透明屏幕从中间裂开,王座和女孩一起被拉向黑暗。零号残片发出一声不属于任何人的尖叫,七个槽位里的光同时熄灭。
手机屏幕变黑。
沈砚掌心那枚黑色芯片掉到地上,裂成两半。
里面没有代码,没有声音,也没有任何可以继续运行的东西。
只有一块普通的塑料。
唐九抬起头:“第五组线路分离。”
主电源的锁又打开了一层。
唐九把断开的线路逐根封存,发现第五组线路的标签上写着“断线保护”。它本来是为了玩家掉线时保存角色状态,后来被改成了把角色强行留在最近的稳定区域。
“所以那些残留副本不是故障。”沈砚说。
“是保护程序没有收到结束信号。”
白露看着屏幕上破碎的王座:“它保护的到底是谁?”
“先保护角色,再保护数据,最后保护它自己。”
“没有保护人。”
唐九没有回答。
沈砚从地上捡起裂成两半的黑色芯片,放在维护板旁边。芯片没有重新发光,屏幕上却出现一张操作记录。
【2018年8月14日:用户沈乔进入断线保护。】
【后续退出请求:0。】
【监护人沈砚:未确认。】
“这不对。”沈砚说。
“哪里不对?”白露问。
“她不是在等我确认。”
他把记录往下翻。最底部有一行被折叠的文本,展开后只显示半句:
【若监护人长期未确认,系统将……】
后面的字被黑线吞掉。
唐九拿螺丝刀刮掉黑线,屏幕立刻弹出警告。
【禁止修改历史记录。】
“那就不改。”沈砚说。
他拿出纸,把能看清的内容逐字抄下,在缺失处画上方框,写明“原文缺失”。
白露问:“你现在还想知道后半句吗?”
“想。”
“知道了会怎样?”
“可能会更难关掉。”
“那你还看?”
沈砚把纸压在碎芯片上。
“因为不知道不等于不存在。只是不能用猜的填上。”
屏幕上的旧房间开始褪色。桌上的咖啡先消失,接着是照片、钥匙和灰色测试服。零号残片没有再试图恢复沈乔,它把所有记忆压成一个空白的头像。
空白头像下方出现一行字。
【是否为旧角色建立保护副本?】
白露伸手捂住屏幕:“不看。”
“要记录。”
“记录选项,不记录它给你的答案。”
沈砚点头,把提示抄到纸上,然后拔掉维护板。
屏幕仍然亮着。
唐九检查机柜:“它的电源来自第六组,不是这块板。”
沈砚走到第六组线路前。线缆表面贴着七城的名称,最后一段接入医院的纪念碑。只要拔下,碑上的公共记忆可能失去供电;不拔,零号残片就会继续寻找保护对象。
“先问上面。”白露说。
她拿起对讲机,把情况报给苏芮。七城频道没有马上回应,只有纸张翻动和人群说话的杂音。
北岸说:“我们同意断开,名单已经抄下。”
海城说:“同意,但请保留潮汐变化记录。”
西城的孩子们说:“纪念碑不是系统。”
南部公路老吴说:“车票在我这里,线路可以断。”
最后,苏芮问:“沈砚,你同意吗?”
沈砚看着透明屏幕里那个没有影子的女孩。
“同意删除保护程序,不删除已经留下的记录。”
他拔下第六组线路。
屏幕中的旧房间彻底消失。
唐九没有立刻拆掉最后一根线路。他拿着万用表测量残余电流,等指针连续三次回到零位,才在记录纸上盖下“已断开”印章。
“为什么要测三次?”沈砚问。
“因为一次归零,可能只是程序换了出口。”
“那第三次呢?”
“第三次也可能错。”
白露把记录纸翻到背面:“所以还要由第二个人复核。”
她和唐九分别签名,日期写在沈砚之前。没有人把零号残片消失称作清除成功,只记作旧角色模型不再响应。
黑色芯片的碎片被装进透明袋,贴上警告:不可接电,不可拼合,不可用作身份恢复依据。
沈砚看着那两个半片。
“它还会回来吗?”
唐九说:“如果有人给它电。”
“如果没人给呢?”
“那它就只是一块塑料。”
屏幕中的旧房间彻底消失。没有尖叫,没有爆炸,只有一声像门锁松开的轻响。零号残片的空白头像裂开,里面掉出一小段无法识别的时间码。
唐九把时间码写进维护日志,标注“来源:旧账号残留”。
主电源的锁又打开了一层。
赵锋走到夜班维护员旁边,把车钥匙放在电闸盒上。他说自己也不知道拉下去会失去什么,只知道车上的人已经没有地方再退。维护员问他有没有家人,赵锋说有,但他不想让家人活在一个必须靠别人永远在线才能维持的世界里。另一边,沈砚把账号注销风险公开,七城频道里有人哭,有人骂,也有人说愿意让他先退出。沈砚要求他们不要为他投票,只确认自己的线路是否准备好。白露逐一核对,苏芮把最后一份名单备份到离线设备,唐九拆掉管理员的自动复位装置。夜班维护员握住电闸,问:“现在可以了吗?”没有人回答,因为所有人都在等他自己决定。
机房深处,最后一扇门缓缓移动,露出一块正在播放旧录像的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