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动维护程序启动后，地下所有红灯变成了白色。
白色的光穿过机柜，照出一张张模糊的人脸。那些脸贴在屏幕内侧，嘴唇一起张合，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沈砚退回控制台。
唐九已经把第一组线路拔到一半，手腕上缠着电线，电流从指缝里跳过去。他咬着牙没有松手。
“先把种子给我。”他说。
“它不能并入。”
“我不并它，我让它接通信号。”
上方传来撞击声，金属楼梯一节节弯下去。白露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对讲机里传来。
“它们到了第二道门……不是实体……小心你们身后……”
沈砚把黑色种子放到控制台上。
种子裂缝里没有光，只有一阵很轻的沙声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动纸页。手机屏幕同时亮起，最后一个离线窗口跳了出来。
【剩余消息：2。】
下面出现两个选项。
【播放。】
【保存。】
沈砚没有点击。
种子自行裂开。
第一段声音不是沈乔。
是阿七。
“客人，等价交易已经完成。”
声音很短，末尾带着那种刻意的笑意。
“你拿走了自己的名字，所以不再欠我。”
第二段声音才是沈乔。
“沈砚，如果你听到这里，说明你已经到了根服务器。”
控制台上的白光忽然收缩，所有屏幕里的脸同时转向沈砚。
“不要把我带回一个我不认识的世界。”
沈砚的手指压在桌面上。
“我没打算带你回去。”
录音没有停止。
“我知道你会这么说。你从小就不擅长答应别人，也不擅长放弃。你会把我的照片放在最容易看见的地方，会把我的钥匙留八年，会在所有人都说我不存在之后，继续用那个坏掉的账号。”
沈砚闭上眼。
白光中传出很轻的笑声。
“可我已经不认识你要带我去的地方了。”
“根目录不是家。永昼不是家。那些被保存下来的房间，也不是。”
声音停了很久，像是在等他把这句话听完，而不是等他回答。
沈砚问：“你最后在哪里？”
“我不记得。”
“你留下的东西里没有位置。”
“那就不要替我找一个。”
“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害怕。”
“害怕。”
这是录音里第一次出现这样直接的回答。沈砚的手指从桌面上移开，仿佛碰到了某个不能修改的事实。
沈乔继续说：“我怕你会把害怕变成一条路，沿着那条路一直走，走到没有人能叫你停下。”
“我已经走到这里了。”
“所以现在停下。”
“停下以后呢？”
“把门关掉，回去吃饭，睡觉，等一个普通的早晨。”
“如果做不到？”
“那就先做一件普通的事。”
沈砚看向机房里闪烁的红灯。
“关服务器？”
“这不是普通的事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把你的手从保存键上拿开。”
沈砚低头，发现自己的手确实停在“保存”选项上方。屏幕没有显示他的动作，却像早已知道他会把什么当成告别。
他把手移开。
“可我还想记住你。”
“记住我说过什么，不要记住一个可以被调用的我。”
“那我会忘。”
“会。”
沈砚闭上眼。
沈乔的声音变得很轻：“忘掉一部分，不是背叛。活着的人会继续改变，不能永远守着同一张旧地图。”
“你也会改变吗？”
“我已经停止了。”
这句话之后，机房的风扇突然加速。白色人脸撞向屏幕，录音里的声音被切成碎片。
“沈砚，如果你听到这里——”
他抓住控制台边缘。
“我在。”
“不要把我带回来。”
沈砚没有把这句话当成命令，也没有把它缩成一句可以代替她所有选择的遗言。他让苏芮留下的记录纸摊在控制台旁，逐字抄下消息来源：黑色种子，离线载体，无法确认实时状态。
上方的门轰然裂开。
一团黑色的残影从楼梯口扑下来，身体由旧装备、血迹和半透明的角色模型拼成。它没有眼睛，却准确撞向控制台。
沈砚抓起旧剑的半截剑身，横着挡住。
剑刃当场崩断。
残影撞在他胸口，把他推向机柜。白露从门外冲进来，用手术灯的金属支架砸中残影。唐九拔下第二组线路，机房里的白光猛地一暗。
沈乔的声音在混乱中继续。
“你不需要替我保存最后一句话。”
沈砚没有抬头。残影的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，机柜边缘硌进掌心，血沿着金属缝往下流。每一滴血都没有被系统记录，只有控制台上的纸把它们留下的痕迹染成暗色。
“可我已经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不是保存。”
“有什么不同？”
“保存会把我关在一个不会变化的地方。”
“记住会变。”
“你会变，记忆也会变。那才是活人的记法。”
白光里的脸一张张转向沈砚。有人用周念的声音叫他，有人用林檀的声音问维护口，还有人用他自己的声音说“按下去”。他没有回应任何一个声音，只盯着控制台上的线路编号。
唐九喊：“第二组快脱开了！”
沈砚问：“你听见她了吗？”
“听见一段。”
“够不够？”
“不能替她确认。”
沈乔的声音穿过尖叫声，像从一条已经断开的电话线里传来。
“如果有一天，你听见我叫你，先确认那是不是我。不要因为声音像，就把它当成我。”
沈砚问：“怎么确认？”
“看它会不会接受你的拒绝。”
“如果它不接受？”
“那就不是我。”
白露听见这句话，抬脚踢开一团扑来的残影。残影撞到机柜，碎成几行旧任务文本，落地后仍在请求确认。
【队友等待复活。】
【等待复活请求持续。】
【无可用复活路径。】
“死亡不可复活。”沈砚说。
他用螺丝刀划掉那些字，字迹又从地面浮起。白露把纸张卷成筒，堵住机柜底部的光孔。
“别跟它讲道理。”
“我只是确认规则。”
“确认完就动手。”
唐九拔下第二组线路，控制台的白光骤然降低。残影的动作慢下来，机房里终于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。白露抬头看向沈砚，确认他还在；唐九则把线路编号念了一遍，确认自己没有被程序替换。确认完以后，唐九把纸递给沈砚，要求他也报出姓名、位置和现在正在做的事。沈砚照着念了一遍：“我在根服务器，正在拒绝保存，准备关闭它。”
唐九听完，把这句话写在线路表最下面，没有加上“正确”或“错误”。白露在对讲机里报出医院状态，沈砚逐项复述，三个人用现实里的信息确认彼此还在同一个房间。没有人确认沈乔还在，因为那不是他们能替她回答的问题。沈砚把纸交给白露，自己转向控制台，准备面对最后的按钮。按钮不会替他告别，他也不会把告别交给按钮。
沈乔的声音继续：“你不需要替我保存最后一句话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，你听见我叫你，先确认那是不是我。不要因为声音像，就把它当成我。”
沈砚咬住牙，双手扣住残影的肩膀，把它压向地面。
残影里闪过无数张脸，有周念，有林檀，有他自己，也有一个穿灰色测试服的女孩。女孩抬起手，像要抓住他的衣角。
沈砚没有看她。
他把脸转向真正的控制台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那就关掉它。”沈乔说。
声音最后停在半空。
黑色种子的裂缝合拢，手机上的两个选项同时消失。屏幕上只剩一行字。
【离线消息已发送。】
【剩余消息：1。】
沈砚没有去追问最后一条是什么。
他和白露一起把残影压进地面的电缆槽，唐九接上第三组线路。机房里所有白色人脸同时发出尖叫，尖叫声震得灯管一根根爆开。
黑暗里，沈乔的最后一句话像一根针，留在沈砚耳边。
不要把我带回来。
控制台深处传来齿轮咬合声。
机房里的脚步停在电闸前。那是一个穿旧工作服的男人，手里没有权限牌，只握着一串已经生锈的钥匙。他说自己是根服务器的夜班维护员，停服通知下发时没人告诉他要留下。系统把他的身份判定为过期，要求他离开。男人看着面板上的名字，说自己每天都给这些机器除尘，不能在最后一天假装它们只是机器。沈砚把空白卡片递给他，告诉他拉闸之后没有回滚。男人没有签字，只把钥匙插进电闸盒。白露问他怕不怕，他说怕，但怕也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电闸盒亮起红灯，管理员开始倒数，却没有人听从倒数。
维护员把钥匙串交给沈砚，说里面有些钥匙已经找不到对应的锁。沈砚没有丢掉它们，先把每一把的形状拍下来，和过期身份一起保存。
主电源的机械锁，正在自行打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