根服务器里没有人说话。
机柜的红灯一盏盏亮着,风扇把冷气吹到脸上。每一台屏幕都显示同样的句子:离线备份正在等待确认。
唐九走到最里面的控制台前,掀开外壳。
“没有确认按钮。”
“那上面是什么?”沈砚指着屏幕下方的黑色圆钮。
按钮旁边没有图标,也没有权限提示,只有一行刻在金属上的小字。
按下后无法撤销。
唐九拆开控制台,把七组线路一一标记。红、蓝、黄、白、黑、灰和一根已经褪色的绿线。每根线都通向不同的机柜,线缆尽头看不见,像埋进了地底。
“先分离七核,再关蓄能。”他说,“如果现在按,所有残余数据会找一个出口。”
唐九把七根线夹在不同颜色的卡扣上,又在每个卡扣下面写出对应区域。红线是医院,蓝线是北岸,黄线是海城,白线是西城,黑线是南部公路,灰线连接纪念碑,褪色的绿线则通往一个没有记录的旧节点。
“绿线是谁接的?”沈砚问。
“没人承认。”
“那就先按未知处理。”
唐九点头,在纸上写下“未知节点,禁止单独断开”。
“如果现在按,所有残余数据会找一个出口。”
“出口是哪里?”
“离我们最近的地方。”
“医院?”
“可能是。”
“那就先把医院断开。”
唐九看了看线路图:“医院不是线路,是锚点。要断它,得让上面的人自己放手。”
沈砚拿出手机。
屏幕上的空白地图已经消失,只剩三道灰线。第一道连向医院,第二道连向七城纪念碑,第三道连向黑色种子。
他把种子从玻璃瓶里取出来。
种子没有温度,落在手掌上轻得像一粒沙。
手机立刻跳出提示。
【检测到终末模块。】
【是否并入终止权限?】
沈砚盯着那行字。
唐九说:“如果把它并进去,最后一个离线消息可能不会发出来。”
“如果不并呢?”
“它会自己耗尽。”
“要多久?”
“可能在关服前,可能在关服后。”
“那就不并。”
唐九点头,继续拆线。
控制台忽然亮起第二个窗口。
【是否保留沈乔意识碎片?】
沈砚的手指停住。
屏幕没有等待时间,也没有拒绝选项。下面只有一段很短的说明:
【保留后,碎片将失去自主运行能力。】
【删除后,碎片将无法再次被读取。】
唐九没有催他。
根服务器的风扇转得越来越快,红灯照在两人的脸上,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。
沈砚问:“如果保留,算她活着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如果删除,算她死了吗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他伸手把屏幕关掉。
“那就别替她选。”
“可总得有人按按钮。”
“按关服,不按她的结局。”
唐九看着他,半晌后拔下黑色线路。
机房里的所有屏幕同时黑了一瞬。
再亮起时,离线备份提示消失了,控制台只剩那枚黑色圆钮。
按下后无法撤销。
上方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。
唐九抬头看向通风管。灰尘从管壁上落下来,混着几片半透明的角色贴图。贴图碰到地面后迅速卷起,变成一只没有脸的手。
白露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:“地下入口有人。”
唐九抓起工具箱:“数据兽?”
“看不清。它们不走门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金属刮墙的声音。白露没有描述它们的样子,只报出位置和数量。
“楼梯一层,三个。第二道门,两个。它们在找维护线路。”
“不是找人?”
“没有回应名字。”
唐九把控制台上的红色卡扣全部压紧:“它们是程序,不是失踪者。”
“程序也会伤人。”
“所以不能让它们碰到主电。”
沈砚把旧剑的半截剑柄绑在腰侧,又把电子表塞进内袋。
“你去接第一组线。”唐九说,“我去拖住它们。”
“你留在这里。”
“我就是留在这里。”
他指了指控制台:“总得有人看着它别自己开机。”
唐九把最后一根褪色绿线的编号写在手背上,防止机房断电后纸张被风吹走。沈砚问他为什么不把线先拔掉,他指向维护板上的警告:未知节点一旦失去负载,所有残余副本会同时寻找新的出口。
“它接到谁身上?”沈砚问。
“暂时不知道。”
“可能是我?”
“可能是医院,也可能是七城纪念碑。”
“你不能先确认再动手?”
“确认需要时间,自动程序不会给。”
门外传来白露的声音:“沈砚,别让它们进控制室!”
沈砚转身朝入口走。
他在门槛上撒了一把从旧副本带回的灰粉。灰粉没有属性,落地后却让半透明的手停了一瞬。那一瞬足够护士把伤员拖过第二道门,赵锋带人用机械杆顶住门缝。
残影从门缝里挤进来,身上挂着医院床号、收费站车票和西城黑板上的粉笔字。它们把各地残留拼成一张没有表情的脸。
“不要看它的脸。”白露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看久了会认出自己。”
沈砚低头,用电子表的玻璃面反光判断位置。他不攻击残影的头,只把它们的脚钉在地上的电缆槽边。半截剑柄第一次派上用场,木头在撞击中裂开,却卡住了最前面的黑影。
唐九在控制台后喊:“第一组、第二组都断了!”
“还剩几组?”
“三。”
“那就撑到三。”
白露把手术灯重新扶起来,黄色光线照过门缝。残影退开半步,门外的医院广播又开始念名字。每念一个名字,灰粉便亮一下,给他们多留一秒。
唐九看着齿轮:“不对,系统在改顺序。”
“改成什么?”
“先启动维护,再让我们自己按关服。”
他指了指控制台底部的红线。
沈砚握紧半截剑柄,朝控制室返回。
刚走出三步,控制台上的黑色圆钮自己向下陷了一毫米。
没有人碰它。
按钮下方亮起一条细红线。
唐九俯身看了两秒,脸色变了。他用螺丝刀撬开控制台底部,里面没有新的线路,只有一枚正在转动的齿轮。齿轮每转一圈,红线就向按钮中心推进一格。
“它在替我们按。”
“能停吗?”沈砚问。
“能。”唐九把手伸进机箱,“但我要把自己的手留在里面。”
他咬住工具柄,另一只手拧断齿轮旁的固定栓。红线停住,机房上方却传来更重的撞击声。
唐九的手背被齿轮割开,血顺着螺丝刀流进机箱。控制台没有读取血液,只弹出一行冷冰冰的提示:
【检测到人工干预。】
【启动维护替代方案。】
“它把伤口也算成操作记录了。”唐九说。
“那就别让它把你算进去。”
“已经晚了。”
他用胶带缠住手腕,继续盯着黑色圆钮。圆钮旁的红线虽然停下,内部齿轮却仍在转。每转一圈,机柜里便少一块空白区域,仿佛系统正把现实里的人改写成可以供程序处理的字符。
沈砚从门外传来脚步声。白露和护士们把最后一名伤员送上楼,门外只剩她一个人。
“进去。”沈砚说。
“我来关门。”
“门关上以后,里面的声音传不出去。”
“那就别让它关。”
她把手术灯支架卡进门缝,支架的金属杆立刻弯曲。残影撞上来,门板向内移动一寸。
唐九看了眼线路表:“还有六十秒。”
“谁的六十秒?”白露问。
“自动维护的第一阶段。”
“阶段结束会怎样?”
“它会把按钮按到底。”
白露对着对讲机说:“医院所有人听着,地下可能失联。没有回报,不许开门,不许重新登录。”
上面传来护士们的应答。
沈砚抓住门边的机械杆,和白露一起顶住残影。残影没有重量,却能把整扇门往里推。每一次撞击,墙上的线路编号都会变换位置。
“看纸,不看墙!”唐九喊。
沈砚低头看维护图,按编号找到被挤到角落的第三组线。白露松开一只手,把手术灯照过去。
他拔下线路。
机房里的红灯灭了一排。
关闭按钮嵌在根服务器的金属面板上,没有倒计时,也没有二次确认。沈砚伸手之前,白露把所有公共记录投到墙上:三百座街区的姓名、七城的选择、沈乔留下的监护注释,还有那些没有结局的最后位置。零号说这些内容会占用现实恢复所需的空间,要求沈砚删掉一半。沈砚问删除以后谁来决定哪一半更值得留下,零号沉默。唐九检查面板,发现按钮旁边接着一根手工线路,线路另一端通向现实电闸。要按下按钮,必须有人在机房里拉下电闸。赵锋说他去,沈砚摇头:“这次不是谁替谁按。”机房门在他们身后自动打开,里面传来一声没有登记的脚步。
【自动维护程序启动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