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服后的第七天,第一辆民用公交车开回医院门口。
车身是临时焊的,车窗用透明塑料替代,司机在车头挂了一块纸牌:医院—北岸—临时居民区。车开得很慢,经过废墟时要下来三个人推。
没有人抱怨。
乘客上车前先登记姓名,司机把名单夹在方向盘旁边。车站没有系统播报,站牌由木工和学生一起刷出来,错别字很多,却没有一块会自动消失。
沈砚站在路边,看公交车从一片倒塌的商场旁驶过。
冷库的火烧过的地面还在,裂口犬留下的骨头已经清走。那面有七个圆孔的墙被围上铁栏,旁边挂着新的牌子。
残留禁区,未经许可不得进入。
牌子下面写着一行小字:里面不是奖励。
苏芮站在他身边拍照。
“委员会想把这里改成纪念馆。”
“太早了。”
“我也这么说。”
她把相机放下,“先做成清理队的训练场。”
清理队已经扩大到六十七人。老罗负责教新人辨认残留规则,登记女人负责把每次行动写进纸档。普通人没有等级,却能记住一扇门上次为什么吃人,也知道一段路在什么天气下会重复。
经验没有变成数字。
它变成了口口相传的规矩。
医院的白光退得很干净,只在三楼最尽头留下一条白色裂纹。没人强行打开那扇门,门外放着一张桌子,桌上每天换一杯清水。
换水的人轮流登记。第一天是护士,第二天是清理队,第三天由住院的老人把杯子端到门口。老人走得慢,护士想替他拿,他摇头,说这是他今天能完成的一件事。
裂纹没有扩大,也没有消失。有人提议凿开墙面检查,委员会要求先做结构评估。有人提议把裂纹封成纪念标志,登记女人说还没确认里面是否安全。最后,他们只在门边挂上一块牌子:每日观察,禁止独自进入。
一名曾经在副本里当过建筑师的玩家画出墙体剖面图,市政工程师按现实承重重新修正。两个人为一道梁该不该拆争了半天,最后都把各自的方案贴在公告栏上,等居民投票。
没有系统告诉他们哪一个方案更优。
“以前不是点一下就能升级建筑吗?”新来的工人问。
“这里要先算它会不会砸到人。”工程师说。
“那慢多了。”
“慢一点,至少知道谁在承担。”
公交线路恢复后,司机们重新学习没有自动导航的路线。北岸有一处路口还保留着雾巷的旧标记,车到那里必须减速,让记录员确认路面没有重叠。乘客从车窗看见围栏里的七孔墙,有人沉默,有人讲起自己曾经在里面听见过的声音。
司机不许把那些声音编成景点故事。
车头的纸牌上新增一行:经过残留区域,请勿投喂、敲门或呼喊未知名字。
清理队每天出发前都做三次点名。第一次点名确认人在场,第二次确认携带的工具,第三次确认每个人知道撤离方向。新人觉得麻烦,老罗让他们先去看失联记录。
“记录里的人也以为麻烦。”
没人再抱怨。
有些人从残留区域带回旧物。游戏币、断剑、没有头像的徽章、已经失去属性的药瓶,全都要经过检查。能确认是普通材料的,分给修理站;无法确认来源的,放进封存柜;有人想把旧装备挂在墙上,苏芮问他是否愿意承担别人把它当成幸运物的后果。
那人最后把装备收进箱子,只留下照片。
照片旁写着:没有属性,不代表没有经历。
白露仍然在医院工作。
她的电子表没有恢复,停在三点十七分。她把表带换成普通皮带,继续戴在左腕上。有人劝她换一块新的,她只说旧的还能看时间。
“它明明不走。”沈砚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看什么?”
“提醒自己那一刻发生过。”
沈砚没有接话。
七城之间开始恢复物资运输。赵锋把原来的货车队改成救援队,车上不再装游戏道具,只装水、药、工具和纸张。每辆车都配一名记录员,遇到新残留就先画图,再决定是否清理。
唐九被委员会安排看守封存设备。
他每天都要检查铅箱、维护板和拆下来的服务器线路,签名签得手腕发酸。有人说他应该被审判,有人说他是关服的功臣。唐九两种说法都不接受,只在每份报告最后写一句:设备未重新通电。
苏芮的直播没有恢复。
她把摄像机改成普通记录设备,跟着清理队走遍七城,拍下那些没有系统统计的人。她不再追求在线人数,镜头对准谁,就先问谁愿不愿意留下姓名。
有人拒绝被拍,她就拍那人的手,或者拍他修好的窗框;有人愿意留下姓名,却不愿意说停服夜发生了什么,她便只记录姓名。镜头不再逼人交出完整故事。
唐九被问过很多次,为什么不公开根服务器的全部资料。他说资料会公开,但要先遮掉仍可能被用来重新接入的线路参数。有人骂他藏秘密,他把删去的部分列出页码,并注明“为防止重新登录暂缓公开”。
白露把医院的伤员分成三类:需要继续治疗的、已经能够回家的、没有家属但有人愿意照看。这些分类每天都会变化,她拒绝让任何人被固定成一个标签。
沈砚也被登记在第三类里。
“我有地方住。”他说。
“你住物资站。”白露翻着表,“物资站不是家属。”
“那我自己照看自己。”
“你会忘记吃饭。”
“我会设闹钟。”
“闹钟也可能坏。”
她在表上写下“有人提醒”。
沈砚想把这行划掉,白露把笔拿走。
“现实里的人可以互相提醒。”
七城通信恢复到第三周时,委员会召开了一次公开会议。有人要求把所有天穹设备集中销毁,有人要求保留作为研究材料,还有人要求让曾经的玩家继续管理残留区域。会议争了六个小时,没有形成统一意见。
最后,林工程师提出三条暂行规矩:未经两名现实负责人确认,不得给设备供电;残留区域必须有撤离记录;任何人不得以“为了救人”为理由跳过登记。
有人问,如果登记会耽误救援怎么办。
林工程师回答:“那就写下耽误了多久,谁决定跳过,谁承担结果。”
规矩公布后,仍有人违反。有人私自打开一枚旧终端,屏幕只亮了两秒,便将一间仓库的门牌改成“安全区”。清理队赶到后没有打人,只把仓库封锁,重新测量承重,并让那人写事故报告。
报告最后一句是:我以为熟悉的界面不会伤人。
沈砚看完,替他补了一句:熟悉不是安全证明。
一天傍晚,沈砚和白露走过北岸旧街。
一天傍晚,沈砚和白露走过北岸旧街。
雾巷已经停止重复,雾散后露出一排普通住宅。墙上留着很多手写名字,最上面那一行被雨冲淡,只能看清一个“沈”字。
沈砚站在墙前。
“是你的?”白露问。
“可能是。”
“你不补全?”
“等下次来。”
“你总说下次。”
“因为现在还有很多地方没走完。”
白露看着他:“根服务器已经关了。”
“副本关了,路还在。”
远处传来公交车的喇叭声。司机停在路口,探出头喊白露上车。白露没有急着走,抬手把墙上那一行被冲淡的字描清楚。
沈。
她又在旁边写了一个砚。
墨水没有散。
街口的红灯亮了,绿灯随后亮起。车辆重新启动,轮胎碾过积水,溅起一小片普通的水花。
没有任务提示。
没有结算。
关闭并没有立刻让世界消失。根服务器内部传出一阵低沉的震动,像一座城市在地下翻身。七城的屏幕同时出现雪花,已经离线的人影在雪花中短暂回头。赵锋喊车队撤离,唐九抱住正在下坠的维护板,苏芮把离线名单贴在自己的胸前。沈砚的账号名称从屏幕上剥落,先失去头像,再失去编号,最后只剩一个光标。光标停在空白输入框里,像还等他写一句话。沈砚没有写。他把光标也关掉,现实的第一阵风穿过机房门。零号的声音被风切断,终末军队在远处一具具停下。可是物理机房的出口仍然没有打开。
出口锁没有打开的那几秒里,赵锋把所有人推到墙边,给倒下的维护板让出位置。唐九说可以走了,他却先确认最后一名乘客还在呼吸。
只有城市在笨拙地继续往前走着,也继续记下每一次修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