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强撑着负责驾船,他体内鼎心依旧在缓慢跳动,带来阵阵隐痛,但也源源不断地提供着一丝微弱的力量,支撑着他不敢倒下。
河流两岸的景象逐渐变化,荒凉的北境冻土渐渐被覆盖着稀疏植被的丘陵取代,气候也温暖了些许。
他们日夜兼程,尽量避开人烟稠密的城镇,靠着温晚舟身上剩余的财物和顾雪蓑“预置”在船上的少量补给,以及偶尔捕鱼果腹,艰难地向着南方航行。
其间,霍斩蛟和苏清晏陆续醒来,但都极其虚弱。霍斩蛟左臂彻底坏死,需要寻找机会切除,背后伤口反复化脓,高烧了几次。苏清晏星盘反噬极重,神魂受损,大部分时间依旧昏昏沉沉,偶尔清醒,眼神也带着茫然,记忆似乎出现了错乱,有时甚至认不出沈砚,这让沈砚心如刀割。
赫兰的残灯灯焰在温晚舟的精心温养下,稍微明亮了一点点,但依旧无法凝聚形态,更无法交流。
只有顾雪蓑,一直在睡,睡得昏天黑地,仿佛要把动用言灵术的损耗彻底睡回来。期间他只醒过一次,迷迷糊糊吃了点东西,喝了口水,看了沈砚一眼,嘟囔了一句“还没炸……挺好……”,倒头又睡。
就这样,历经近一个月的艰难水路和后续的陆路潜行,躲过了数次盘查和险情,他们终于进入了相对安全的大胤南方地界。
越是往南,关于北境的消息越发混乱。有说陇西节度使李烬已彻底掌控北境三十六州,厉兵秣马。有说朝廷大军讨伐失利,节节败退。也有说皇帝陛下惊怒交加,已下旨彻查北境祸乱之源。
各种流言蜚语,真真假假,难以分辨。
但沈砚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。谢无咎和容嫣费尽心机布下此局,绝不可能轻易放过他。北境的杀招被顾雪蓑意外破解,那么南方呢?等待他们的又会是什么?
这一日,天色阴沉,细雨蒙蒙。
一行人风尘仆仆,终于远远看到了金陵城那巍峨雄伟的轮廓。
作为大胤南方的中心,金陵城城墙高河深,气象万千。即便在阴雨之中,也能感受到其扑面而来的繁华与厚重。
经历了北境的生死存亡,看到这座象征着暂时安稳的雄城,就连一向沉稳的温晚舟,眼中都忍不住流露出一丝放松和期待。霍斩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嘟囔着:“娘的……总算到了……听说金陵的盐水鸭和醉蟹可是一绝……老子这回非得……”
然而,越是靠近城门,沈砚的眉头却皱得越紧。
他的“望气之瞳”虽因鼎心冲击和重伤未愈而时灵时不灵,但此刻,他却清晰地看到,整座金陵城上空,笼罩着一层极其不祥的、灰黑色的压抑气息!那气息中透着肃杀、恐慌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死寂!这绝非一座繁华都城应有的气象!
“等等。”沈砚猛地停下脚步,拉低了头上的斗笠,目光锐利地扫向城门方向,“情况不对!”
众人闻言,立刻警惕起来,纷纷借助路边茶棚、货摊遮掩身形,凝神望去。
只见金陵城高耸的城门楼下,黑压压地排着等待入城的队伍。但检查的森严程度远超寻常!披坚执锐的守城士兵数量增加了数倍,个个面色冷峻,如临大敌!他们不仅严格盘查路引文书,甚至对过往行人的行李、面貌进行仔细核对,稍有可疑便立刻扣押!
而更让人心惊的是,在城门两侧、城墙之上,乃至旁边的码头告示栏处,都贴满了崭新的、盖着朱红官府大印的告示!告示上画着惟妙惟肖的人像,周围还有重兵把守!
雨丝淅沥,却挡不住告示上那刺目的文字和画像!
霍斩蛟视力极佳,他眯着眼仔细看去。下一刻,他虎躯猛然一震,脸上那点对美食的期待瞬间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怒!他猛地抓住沈砚的胳膊,因为极度震惊,声音都变了调:
“主……主公!那……那画像上的人……是……是你!!”
沈砚心头猛地一沉!拨开挡在前面的霍斩蛟,运足目力望去!
只见那被雨水微微打湿的告示上,绘着一幅极其传神的画像。画像之人,眉目清俊,眼神坚毅,不是他沈砚又是谁?!
画像一旁,是以凌厉笔触写下的、足以让任何看到的人都心惊肉跳的硕大罪名——
【弑君谋逆!罪大恶极】
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补充:
【钦犯沈砚,勾结北境逆匪李烬,行刺圣驾,罪证确凿!凡有窝藏、知情不报者,同罪!擒获或告发此獠者,赏万金,封万户侯】
落款处,赫然盖着鲜红的、代表着至高皇权的——玉玺大印!
“弑……君……谋……逆?”
沈砚只觉得一股冰寒彻骨的冷气,从脚底板瞬间冲上天灵盖!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!耳边嗡嗡作响,几乎站立不稳!
这怎么可能?!他一直在北境挣扎求生,何时回过金陵?!又何时……弑君?!
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、恶毒到极点的栽赃嫁祸!
温晚舟也看到了告示,她俏脸瞬间血色尽褪,手中的油纸伞啪的一声掉落在地,溅起一片水花。她捂住嘴,才勉强没有惊呼出声,但那双清丽的眸子里已满是惊骇与愤怒!
就连虚弱不堪、被霍斩蛟半扶着的苏清晏,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巨大的变故,睫毛剧烈颤抖,艰难地睁开一线眼眸,迷茫地看着远处城墙上的海捕文书,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。
一直在霍斩蛟怀里昏睡的顾雪蓑,不知何时也醒了,他透过霍斩蛟的臂弯,懒洋洋地瞥了一眼那满城的通缉令,打了个哈欠,含糊地嘟囔了一句:
“哦……换新榜了……赏金……还挺高……”
语气平淡得像是点评菜市场的猪肉价格。
霍斩蛟气得浑身发抖,双目赤红,压低声音怒吼:“放他娘的屁!这是诬陷!是哪个狗娘养的栽赃主公!俺去撕了这些破纸!砍了那些狗官!”
“冷静!”温晚舟虽也惊怒交加,却尚存一丝理智,死死拉住冲动的霍斩蛟,“这是金陵!重兵把守!你去就是送死!”
沈砚死死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,才让他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愤怒和荒谬感。
他明白了!彻底明白了!
这就是谢无咎和容嫣的后手!或者说,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杀招!
在北境没能抓住或杀死他,便要用这种方式,将他彻底钉死在天下的对立面!弑君谋逆!这是十恶不赦、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!从此以后,整个大胤将再无他沈砚的立锥之地!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!他将成为人人得而诛之的国贼!
好狠毒的计算!好精准的打击!
“裴狐……无面楼……千面之术……”沈砚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眼中金芒疯狂闪烁,鼎心在他胸腔内剧烈搏动,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滔天怒火,一股毁灭性的力量再次蠢蠢欲动!
除了那个能完美伪装成任何人的无面楼楼主裴狐,谁还能在禁宫森严守卫下,完美伪装成他沈砚的模样,留下所谓的“罪证”?!
“主公,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温晚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声音却依旧带着一丝颤抖。金陵是原定计划中寻求温家南方势力庇护和获取补给的关键点,如今却变成了龙潭虎穴!每一步都可能踏入了敌人的陷阱!
进城无异于自投罗网!可不进城,他们这一群重伤号,又能去哪里?补给即将耗尽,苏清晏和赫兰的情况不容乐观,霍斩蛟的伤势也在恶化!
就在众人进退维谷,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噩耗打得措手不及之际!
“铮——!”
一道尖锐、凄厉、肃杀到极点的琴音,毫无征兆地、猛地从金陵城深处某座高阁之巅炸响!
那琴音如同实质的魔音,穿透淅沥的雨幕,无视空间的阻隔,瞬间席卷了整个金陵城内外!
“啊!我的头!”
“好难受!”
“杀!杀!”
城门口排队等待的人群瞬间一片大乱!不少人抱着头痛苦倒地哀号,更多的人则双眼瞬间布满血丝,变得狂躁易怒,开始无差别地攻击身边的人!守城士兵们也受到了影响,阵型大乱,有的痛苦蜷缩,有的则如同疯魔般挥刀砍向空气,甚至砍向同伴!
琴音越来越高亢,越来越急促,如同万千冤魂在嘶吼,又似金戈铁马踏碎山河!无形的音波扭曲空气,笼罩全城,疯狂地挑动着每一个人的神经,激发着人心底最深的恐惧和杀戮欲望!
“琴音……是容嫣!”温晚舟捂住耳朵,脸色惨白,神魂仿佛都被这魔音撕裂,“她在用琴音搅乱全城气运,激发恐慌,逼我们现身!”
这琴音对他们这些身受重伤、神魂不宁的人来说,伤害尤其巨大!霍斩蛟独眼赤红,喘着粗气,如同困兽,几乎要控制不住杀戮的冲动。苏清晏痛苦地蜷缩起来,发出微弱的**。连赫兰的残灯灯焰都开始剧烈摇曳,明灭不定!
沈砚也感到头痛欲裂,鼎心的跳动再次失控,眼前阵阵发黑!他拼命运转体内那点微弱的力量抗衡,目光却死死盯向琴音传来的方向,充满了无尽的怒火!
容嫣!她就在这里!就在这座城里!冷眼旁观着这场因她而起的混乱,如同玩弄蝼蚁般,要将他们逼入绝境!
“不行!再这样下去,我们不被发现,也会被这琴音逼疯!”温晚舟嘴角溢出一丝鲜血,艰难地喊道。
霍斩蛟猛地拔出巨刀,插在地上,支撑住摇晃的身体,嘶吼道:“主公!你们走!俺老霍去宰了那个弹琴的妖女!”
“你找不到她!去了也是送死!”沈砚一把拉住他。
绝望,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,试图将他们淹没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抵抗琴音、脸色苍白如纸的苏清晏,忽然猛地抬起了头!
她那双原本因重伤和迷茫而显得有些空洞的眸子,此刻却亮得惊人!仿佛有两团冰冷的火焰在燃烧!她死死盯着城中某处高阁,又猛地看向沈砚,眼神决绝而凄然!
“沈……砚……”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,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。
下一刻,她猛地抬手,并指如刀,狠狠割向了自己垂落胸前的一缕青丝!
“清晏!不要!”沈砚瞬间明白了她要做什么,惊骇欲绝地想要阻止!
但已经晚了!
青丝应声而断!
苏清晏看也没看那断发,指尖逼出体内最后一滴精血,迅速在那缕断发上划出一个古老而神秘的符文!殷红的血珠浸染青丝,显得诡异而壮烈!
“以我之发,祭星!”
“以我之血,逆命!”
“星图……开!”
她用尽全身力气,发出一声近乎啼血的清叱!
“嗡——!”
那缕沾染了精血的断发无火自燃,化作一道璀璨无比的银色光柱,冲天而起!直接冲破了笼罩全城的肃杀琴音,冲破了阴沉雨幕,冲破了那灰黑色的不祥气运,悍然撞向苍穹!
与此同时,苏清晏怀中那面布满裂痕的星盘碎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,无数星辰符文流转而出,在她头顶飞速凝聚成一幅残缺却浩瀚无比的星图虚影!
星图疯狂运转,搅动风云!
天上阴云竟被这股力量强行撕开一道缝隙!露出其后深邃的夜空和……璀璨的群星!
白天星现!
金陵城内城外,无数被琴音折磨得痛苦不堪的人,都被这天地异象惊得暂时忘了痛苦,呆呆地望向天空!
星图光华如探照灯般落下,并非射向琴音来源,而是径直射向皇城方向!精准无比地笼罩向皇宫前方广场上,那座刚刚搭建完成、准备举行盛大仪式的祭天台!
祭天台上,一名身着崭新龙袍、头戴冠冕的身影,正志得意满,在百官和禁军的簇拥下,准备踏上台阶,祭告天地,登基为帝!
看那身形轮廓,竟与驾崩的老皇帝有几分相似,却又年轻许多!像是……一位顺利继位的新君?
然而,就在那璀璨星辉毫无偏差地照耀在那“新帝”身上的瞬间!
异变陡生!
“滋滋……”
那“新帝”的身躯,在纯粹星辉的照耀下,竟如同被投入烈火的蜡像一般,开始发出诡异的声响!他的皮肤、肌肉乃至那身华丽的龙袍,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“融化”、扭曲!
“啊!护驾!护驾!”台下百官惊恐万状,乱作一团!禁军们不知所措!
短短几个呼吸间!
那“新帝”的皮囊彻底融化褪尽,露出了包裹在里面的东西——
那根本不是什么新君!那赫然是一具僵硬、木讷、毫无生气、由泥土和诡异血肉混合烧制而成的——人俑!
李烬的人俑替身!
星辉之下,人俑那空洞的眼眶对着混乱的百官和禁军,僵硬的面部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诡异的表情。它那由泥土塑造的嘴巴,突然毫无征兆地张开!
“咔……”
一声轻响,一卷由漆黑鸦羽编织而成的卷轴,从它口中掉落,啪的一声,滚落在祭天台冰冷的石板上,自动展开。
鸦羽卷轴上,以暗红如血的朱砂,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:
【敕封李烬为‘奉天承运新帝’】
【三日后,祭天融鼎】
落款处,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黑鸦印记,散发着浓郁的不祥与邪恶气息!
整个祭天台周围,死寂无声。
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,无论是王公大臣,还是禁军士兵,抑或远远窥见些许端倪的百姓,全都如遭雷击,呆立当场!
假的!新帝是假的!是逆贼李烬的人俑替身!
那这所谓的“弑君谋逆”……那海捕文书上的沈砚……
一个可怕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,如同冰冷的毒蛇,瞬间缠上了每一个人的心脏!
而与此同时,强行催动星图、施展禁术的苏清晏,在吐出最后一滴鲜血后,眼神迅速黯淡下去,最后深深看了沈砚一眼,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,有担忧,有不舍,有决然……
然后,她身体一软,彻底倒在沈砚怀里,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。
更让沈砚心胆俱裂的是,他清晰地感觉到,苏清晏的神魂气息正在飞速减弱,记忆如同退潮般消散……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,正在变得空白、茫然……
“清晏!”
沈砚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,紧紧抱住她冰冷的身躯,双目瞬间赤红!鼎心在他胸腔内疯狂擂动,滔天的怒火和悲恸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!
容嫣那凄厉的琴音早在星辉冲天而起时便戛然而止。
此刻,全城死寂。
只有那卷躺在祭天台上的鸦羽诏书,散发着幽幽的、不祥的血光,无声地嘲讽着这一切。
真相以最惨烈、最残酷的方式,被撕开了一角!
但更大的风暴,已然降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