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。
他躺在沙发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搬家出了一身汗,冲了个凉,本来只想躺一会儿的,结果眼皮一沉就过去了。
手机在茶几上震动,嗡嗡嗡的,屏幕亮起来,把昏暗的客厅照出一片白光。
陈远揉揉眼睛坐起来,看了一眼窗外,天已经黑透了。
娥子姐怎么还没回来?
他拿起手机,是个陌生号码,深城本地的。
“喂?”
电话那头吵得很,音乐声、说话声混在一起。
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,又急又快:
“喂?你是陈远吧?我是秀娥的朋友,王姐。”
陈远清醒了:“王姐?娥子姐咋了?”
“她喝多了,有点走不动道。你过来接她一下吧,我们这儿在钱柜KTV,福田这边,你知道不?”
陈远已经站起来找鞋了:“我打车过去,她没事吧?”
“没事没事,就是喝多了。你来了给我打电话,我出来接你。”
挂了电话,陈远套上鞋,拿了手机和钥匙就往外走。
楼下拦了一辆出租车,说了地址,司机点点头,一踩油门窜了出去。
深城的夜生活才刚开始,路上车多,红绿灯多,走走停停的。
陈远坐在后座上,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,心里有点急。
开了二十多分钟,车停在一栋楼前。
陈远付钱下了车,抬头看了一眼钱柜KTV,霓虹灯招牌,粉色的紫色的光轮流闪,“钱柜”两个大字旁边挂着一排小灯泡,有几个不亮了,黑了一截。
门口铺着红地毯,玻璃门上贴着“欢迎光临”四个字。
门两边各站着一个保安,穿着黑色制服,手里拿着对讲机,正靠在墙上抽烟。
陈远推门进去,大堂不大,灯光昏暗,紫色的,照得人脸发青。
前台两个小姑娘在低头玩手机,没一个抬头看他。
走廊里传来唱歌的声音,一个男的扯着嗓子喊“死了都要爱”,喊到高音处破了音,跟杀猪似的。
他掏出手机回拨了过去,响了五六声才接通。
电话那头吵得更厉害了,音乐声、说话声、还有人在叫喊,乱成了一锅粥。
刚才那个王姐的声音传过来,断断续续的:
“陈远?你到了?”
“我到了,在大堂。你们在哪个包间?”
“我们在……”
电话那头突然一阵嘈杂,有人在吵,声音很大,听不清说什么。王姐的声音远了又近:
“你等一下……”
然后是一阵杂音,手机像是被捂住了,闷闷的,听不太清。
陈远皱起眉头,把手机贴得更紧:“王姐?王姐?咋了?”
没人回答。
电话那头有人在喊,声音很高,但不是王姐,是个男的,凶巴巴的,听不清在喊什么。
然后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更凶,好像在骂人。
陈远的心提起,声音也大了起来:“王姐?娥子姐呢?”
还是没人回答!
电话那头乱糟糟的,像是什么东西摔了,砰的一声,然后是女人的尖叫声。
陈远急了,抬脚就往走廊里走:“王姐!王姐!你说话!”
就在他准备挂掉电话冲进去找的时候,王姐的声音终于又传了过来,又急又抖:
“陈远你快来!有人拦着不让走,非要把秀娥带走!我们在……”
话没说完,电话断了。
陈远把手机攥在手里,步子迈开了往里走。
他不知道娥子姐的包间在哪儿,但走廊不长,能看见尽头的拐角。
陈远刚走出去几步,拐角处走出两个保安。其中一个看见陈远着急忙慌往里冲,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伸手拦他。
“哎哎哎,你干嘛的?找谁?”
陈远没停,肩膀往前一送,撞在那保安伸出来的胳膊上。
保安整个人往旁边歪了过去,撞在墙上,帽子掉了,对讲机摔在地上,电池弹出来,轱辘轱辘滚出去老远。
另一个保安愣了一下,伸手来抓他的肩膀:“你——”
话没说完,陈远已经从他身边过去了,肩膀轻轻一带,那保安往后退了好几步,一屁股坐在地上,一脸懵。
陈远拐过走廊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个大堂,摆着几排皮沙发,茶几上散落着瓜子和果皮,头顶的吊灯亮得刺眼。一群人站在那儿,分成了两拨,对峙着。
他一眼就看见了娥子姐。
她靠在一个女人身上,头耷拉着,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,眼睛闭着,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。
两个年轻女孩儿一左一右架着她,胳膊搭在她们肩膀上,腿发软,站不太稳,整个人直往下坠。
旁边站着几个男男女女,都是一脸害怕的样子,缩在一起,不敢往前。
对面站着七八个人。
领头的是个大汉,三十五六岁,一米八几的个子,壮得像头牛一样,脖子粗得跟大腿似的,穿着一件黑色紧身T恤,胸口的肌肉把衣服撑得鼓鼓的,胳膊上纹着一条龙,龙头从袖口露出来,张着嘴,看着挺唬人。
他身后站着七八个年轻人,有胖有瘦,有高有矮,都叉着腰,歪着脑袋,一副看热闹的架势。
大汉正指着王姐的鼻子骂:“你他妈谁啊你?我说话不好使是吧?”
王姐三十七八岁的样子,穿着一件碎花衬衫,挡在张秀娥前面,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着,但还是没退,
“她是我同事,我带她走,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“你带她走?”
大汉笑了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,笑得满脸横肉都在抖,
“你说带走就带走,我面子往哪儿搁?”
王姐的声音在抖,但还在撑:
“她喝多了,不能再喝了。你要是想喝,我留下来陪你喝。”
大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嗤笑一声:
“你?你算个什么东西?”
身后那帮人跟着笑起来,笑声在走廊里回荡。
王姐的脸白了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。
陈远跑过去,到了张秀娥跟前。
他先看了一眼娥子姐,脸通红,呼吸粗重,身上一股酒味。
人没醒,但看着没受伤,就是喝多了。陈远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,扭头看王姐。
“王姐?我是陈远。咋回事?”
王姐看见他,像是看见了救星,眼眶一下子红了,声音又急又快:
“我们开完欢迎会,大家说再来KTV唱一会儿。本来好好的,这个人在走廊里碰见秀娥,非要拉她去包间喝酒。秀娥不去,他就拦着不让走。”
陈远听完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攥着手机的手指头紧了紧。
大汉听见这边的动静,转过头来看陈远。
从上到下扫了一眼,T恤,休闲裤,运动鞋,看着就是个普通小年轻。他嘴角往下撇了撇,嗤了一声。
“你谁啊?”
陈远没理他,转身对王姐说:“你们先走吧,我这就带娥子姐回去。”
大汉的脸色变了,往前迈了一步,挡在陈远面前,跟一堵墙似的。
“我他妈问你话呢,你聋了?”
陈远抬起头,看着他,“她喝多了,我得带她走。”
大汉盯着他看了两秒,笑了。又扭头看了身后那帮人一眼,那帮人也跟着笑。
笑完了,他转回头,低头看着陈远。
他比陈远高半个头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,声音压低了,但每个字都带着股狠劲儿:
“你带她走?你算老几?”
陈远没躲,就站在那儿,跟他对视。
“她是我姐。”
大汉又笑,这回笑得更厉害了,伸手拍了拍陈远的肩膀,拍得很重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拍一个小孩,
“弟弟,你姐今晚陪我一晚上,明天我亲自送她回去。你放心,一根头发都少不了。”
身后那帮人又笑起来,还有人吹了声口哨。
王姐的脸都白了,张嘴想说什么,被旁边的人拉住了。
陈远没说话。
他把大汉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拿开,动作不快不慢,大汉的脸色变了。
他挣了一下,没挣开。陈远松开的时候,大汉的手腕上留下了一道红印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,又抬头看陈远,眼神变了。
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收了回去,嘴角往下撇着,眼睛里有了点东西。
“行啊,有两下子。”大汉活动了一下手腕,往前逼了一步,“但你要搞清楚,这是哪儿,这里谁说了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