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是被一阵拉开铁门的声音吵醒的。
铁床太硬了,躺上去硌得慌,垫子又薄得不行,一晚上翻来覆去根本没睡好。
他坐起身,揉了揉眼睛。天花板上的灯还亮着,惨白惨白的,让人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夜里。
门口站着个穿制服的管教,手里拎着个塑料桶,里头装着馒头和咸菜。
一人一个馒头,一勺咸菜,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。
陈远拿过馒头,咬了一口,又干又硬,嚼在嘴里跟锯末似的。
不知道娥子姐在那边怎么样了,有没有吃上早饭?
吃完早饭,犯人们被带到一间大厂房里做工。活儿是糊纸盒,按件计酬,糊一个才一分钱。
几百号人挤坐在长条凳上,全都埋着头,手上不停地折、粘、压,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同一个动作。
厂房里静得吓人,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,和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声。
陈远坐下,拿起一张纸板,折好、涂胶、粘合、压平。
动作生涩,慢得很,旁边几人都已经糊完三四个了,他头一个还没弄利落。
干了大概一个小时,陈远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他。
抬头望去,对面隔了两排,有几个人正盯着自己看。
中间那人是个大块头,光头,脖子上纹着一只蝎子,蝎尾顺着脖颈一直绕到耳后,看着跟活的一样。
他身旁一左一右两个人,一个瘦高,一个矮胖,都在盯着陈远看。
陈远没有在意,低下头继续糊纸盒。
又过了片刻,一只手猛地拍在了他面前的桌板上。
陈远抬起头。
光头站在他面前,两手插在裤兜里,低头看着他。
瘦高个和矮胖子站在他身后,再往后,还站着七八个人。
“新来的?”光头问。
陈远点头。
“多大了?”
“十八。”
光头上下打量他,目光从脸滑到胸口,又滑到腰上。然后满意的笑了,露出半截黄牙。
“长得挺精神。”
他伸手在陈远脸上拍了一下,“皮肤也白。”
光头收回手,往厂房角落努了努嘴:“那边聊聊。”
光头的眼神他看懂了,虽然那种眼神陈远从来没见过,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就是看懂了。
一阵恶寒从尾椎骨猛地窜了上来!把陈远恶心的差点把早饭都吐出来了。
“不去。”
光头先是一愣,随即冷笑一声,
“不去?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还没等陈远说话。
旁边那个瘦高个凑了上来:“磊哥跟你说话呢,你他妈聋了?”
磊哥收了笑,往前探了探身子,凑得极近,满嘴的烟味直喷在陈远脸上。
“你最好去!不去的话,你在这儿的日子,会很难过。”
陈远坐着没动,他看了一眼厂房四周。
其他犯人都在低头干活,偶尔有人抬头往这边瞄一眼,又赶紧低下头去,没人敢管。
磊哥又伸出手,直接搭在了陈远的肩膀上。手指用力捏了捏他的肩头,又缓缓往下滑去。
陈远猛地站起身。
磊哥往后退了一步,笑道:“这就对了嘛,走走走——”
话还没说完,陈远的拳头已经到了。
一拳打在他的鼻梁上。
磊哥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,撞翻了身后的长条凳,稀里哗啦倒了一地。
他仰面躺在地上,鼻血喷了出来,糊了一脸,眼睛翻白,脚蹬了两下,不动了。
厂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。
所有人都停了手上的活,扭头看了过来。
瘦高个先反应过来,叫了一声:“我操!”
他抄起桌上的胶水板子,往陈远头上砸去。
陈远猛地侧身,木板擦着耳朵掠了过去。他反手一把扣住瘦高个的手腕,往前一拽,同时膝盖狠狠顶在了对方肚子上。
瘦高个瞬间弯成了虾米,一口酸水直接喷了出来,浑身发软瘫倒在地上。
“大家一起上,干趴这个小子!”矮胖子扯着嗓子喊。
剩下的七八个人立刻围了上来,有人抄起凳子,有人拎着胶水桶,也有直接赤手空拳的。
其中一个疤脸男最是嚣张,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糊纸盒用的竹尺,一头早已削得尖锐。
“弄他!”
七八个人一起冲了上来。
陈远往后退了一步,右脚猛地一蹬地,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。疤脸男的竹尺子刚举到半空,陈远的肩膀已经狠狠撞进了他的怀里。
贴山靠!
疤脸直接被撞飞出去三米多远,重重砸在墙上,竹尺子脱手飞出,人顺着墙面滑落在地,张着嘴半天喘不上一口气。
陈远丝毫没有停顿。
转身左手一架,硬生生挡住砸下来的凳腿,右手一拳狠狠砸在拿凳子那人的肋骨上。
那人闷哼一声,当场软倒在地。
第三个人拳头刚挥到一半,陈远已经欺身近前,肘尖猛地顶在他下巴上,一声清脆的闷响,那人仰面翻倒,后脑勺重重磕在地上。
第四个人吓得转身就跑。
陈远没去追,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削尖的竹尺子,在手里掂了掂,随手一甩。
竹尺子破空飞了过去,狠狠抽在那人腿弯上。那人腿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抱着腿疼得直嚎。
剩下的四个人僵在原地,谁也不敢再上前一步了。
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倒六个。
陈远站在中间,身上一滴汗都没出。
“还来吗?”
那四人连连摇头,一步步往后退去。
厂房里瞬间安静下来,几百号犯人全都齐刷刷朝这边望来。
就在这时,厂房后门猛地被推开,一下子又涌进来十几号人。
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方脸盘,一脸络腮胡,胳膊上纹着条长龙,龙尾一直缠到手腕。
他扫了眼地上横七竖八的人,又看向陈远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你他妈谁啊?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络腮胡子往前踏了一步,身后十几号人也齐齐逼上。
凳子、竹尺、胶水桶全抄在了手里,还有几人攥着磨尖的铁片,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。
“磊子是我兄弟。”络腮胡子指了指地上昏迷的光头,“你动他,就是不给我面子。”
“兄弟?那个类型的兄弟?”
络腮胡子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他干的事,你知道吗?你是不是也被他照顾过?”
络腮胡子反应过来,脸色更难看了,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:
“你小子有种!”
他一挥手:“上!给我狠狠地打,出了事我负责。”
十几个人嘶吼着一拥而上。
陈远深吸一口气。
爷爷说过,八极拳,刚猛无俦,近身无敌,出招就定生死。
能不打就不打,但要是动了手,就别让人有还手的机会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第一个人握着铁片直扑而来,朝着他的肚子狠狠捅去。陈远猛地侧身,铁片擦着腰侧划过。
他右手一扣,死死抓住对方的手腕,往身前一带,左手肘顺势狠狠向上一抬。
咔嚓!
胳膊脱臼,那人惨叫一声,抱着胳膊跪了下去。
第二个人挥凳砸来,陈远不退反进,径直用肩膀顶了上去。
板凳狠狠砸在后背上,应声碎裂,可他身形纹丝不动,右手一拳重重砸在那人胸口。
只一拳!
那人眼睛一翻,软倒在地上。
第三个人的铁片从侧面直刺而来,陈远左手一探,牢牢扣住他的手腕,猛地一拧!
铁片“当啷”掉在地上,他跟着一脚踹在对方膝盖上,那人腿一软跪倒在地。陈远的膝盖顺势抬起,狠狠撞在他的脸上。
鼻血瞬间喷溅而出,那人直挺挺向后倒去。
四个人一起围了上来,前后左右都被堵死了。
陈远半点不慌。
右脚猛地蹬地,身形骤然一转,右臂横抡而出,一记八极横肘狠狠砸在前边那人的脖颈上。那人当场横着飞了出去,直接撞翻了两张工作台。
左边那人的拳头紧跟着砸到,陈远猛地矮身,拳头擦着头皮掠空。
他顺势蹲身,一记扫堂腿横扫对方脚踝,那人重心顿失仰面摔倒,后脑勺重重磕在地上,白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。
后面两人愣神的瞬间,陈远已经起身,转身直面他们两个。
两人对视一眼,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陈远没有追上去,只是站在原地,冷冷扫了一圈全场。
地上又多躺倒了七八个,有的抱着胳膊哀嚎,有的捂着胸口蜷缩,有的满脸是血,还有的直接昏死了过去。
还站着的几个人双腿不住打颤,手里的家伙举也不是、放也不是,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。
络腮胡子僵在原地,脸色一片惨白。
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陈远目光落在他身上,淡淡开口:
“过来。”
络腮胡子连连摇头,又惊恐地后退了一步。
陈远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络腮胡子转身就跑,他跑得很快,但陈远更快!
三步就追上了,一把揪住他的后领,猛地往后一拽。
络腮胡子重心不稳,仰面重重摔倒在地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他刚想翻身爬起,陈远一脚踩在了他的胸口上,力道沉得让他瞬间喘不上气。
络腮胡子慌忙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脚,脸涨得通红,喉咙里嗬嗬作响,连气都喘不匀了。
“服了?”
络腮胡子拼命点头。
厂房里鸦雀无声。
几百号犯人,没有一个敢动的!
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,有的在呻吟,有的在抽搐,有的一动不动。凳子翻了,桌子倒了,纸板、胶水、半成品的纸盒撒了一地。
陈远站在场地中央,T恤上沾着几滴不知是谁的血迹。
门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赵建国推开厂房的门,冲了进来。
他身后,两名管教快步赶来,旁边还跟着个穿白衬衫的人,看肩章,正是看守所的副所长。
几人刚走到门口,就当场愣住!
赵建国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躺倒一片,再望向立在中间的陈远,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副所长姓孙,五十出头,肚子挺大,看见这场面,嘴张着,半天合不拢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回事?”孙副所长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没人回答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