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建国睁开眼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线。
他翻了个身,旁边空着,伸手摸了一下,凉的,看来沈静起来好一会儿了。
赵建国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,骨头节子咔咔响了几声,神清气爽。
心道古人真是诚不欺我,阴阳调和才是真正的养生之道。
起床,洗漱,刮胡子。
对着镜子看了一眼,精神头不错,比前几天看着顺眼多了。
下楼的时候,一股香味从厨房飘过来,煎鸡蛋的味道,混着点葱花味儿,直往鼻子里钻。
赵建国的嘴角翘了起来,直接拐进了厨房。
沈静系着围裙立在灶台边,低低扎着的马尾垂在脑后,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后颈。
她正把煎好的鸡蛋往盘子里铲,旁边还有三碗小米粥,一碟咸菜,几个馒头。
赵建国走上前,从身后轻轻环住妻子,下巴也顺势抵在她肩头。
“起来了?”沈静侧过头看丈夫,嘴角带着笑。
赵建国没说话,低头吻住了她。
沈静嘴里还有牙膏的薄荷味儿,嘴唇软软的。
她的手还举着铲子,上面的油滴答滴答往下掉,沈静也顾不上了,身子往后靠了靠,紧紧地贴在丈夫的胸口上。
“妈,早餐做好了吗?我上学快迟到了。”
声音从厨房门口处传了进来,又脆又急。
赵建国与沈静双双一僵,唇瓣瞬间分离,两人脸上同时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尴尬。
门口站着个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,赵建国夫妇的儿子,赵明远。
十八了,长得跟赵建国年轻时一模一样,浓眉毛,方脸膛,但眼睛像沈静,又大又亮。
穿着一身校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书包挎在肩上,一脸的不耐烦。
他看着父母那副样子,翻了个白眼。
“有啥尴尬的啊?”赵明远走了进来,“我又不是看见一次两次了。”
赵建国和沈静对视了一眼。沈静的脸有点红,转身继续铲鸡蛋。
赵建国清了清嗓子,瞪了儿子一眼,
“你个小兔崽子,敢嘲笑你老子了?”
赵明远拿起馒头咬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说:“我没嘲笑,我就是说事实。”
赵建国被他噎了一下,指着他说:
“我告诉你,那是因为我和你妈相爱,感情好,才这样。两口子感情好,是好事。你以后结婚了就知道了。”
赵明远嚼着馒头,点了点头,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“你说什么都对”。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话手表,“快点吧,真的要迟到了。”
“迟到不了。你老子开车,什么时候让你迟到过?”
赵明远三口两口把馒头塞进嘴里,端起粥灌了两口,站起来就往外走。
“妈,我走了!”
沈静追出来,手里拿着个保鲜袋,里头装着个鸡蛋:“带上,路上吃。”
赵明远接过来,塞进书包里,人已经出了门。
赵建国擦了擦嘴,跟着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静一眼。沈静站在厨房门口,围着围裙,冲他摆摆手。
“路上慢点。”
“嗯。”
车开出地库的时候,阳光照在前挡风玻璃上,有点晃眼。
赵建国把遮阳板放了下来,看了一眼儿子:
“模拟考成绩出来没?”赵
“出来了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全市第三十八。”
赵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。这小子脸上没什么表情,好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。
全市第三十八,深中高三两千多人,他考了第三十八。全省排名的话,前两百稳了。清北有点悬,但华五没问题。
“还行。”
赵明远嗯了一声,继续看窗外。
车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,离上课还有四分钟。赵明远推开车门,拎着书包就往下跑。
“爸,走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赵建国叫住他。
赵明远回头。
赵建国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个保鲜袋递过去:“鸡蛋忘了。”
赵明远接过来,塞进兜里,转身跑了。跑了几步又回头,冲赵建国挥了挥手,然后消失在人群里。
赵建国看着那个方向,笑了一下,把车开走了。
到派出所的时候,刚过八点半。
赵建国把车停好,推门走了进去。走廊里有人跟他打招呼,“赵所早”,“赵所来了”,他一一点头。
走到办公区的时候,看见刘明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,手里拿着个杯子,翘着二郎腿,在看手机。
“刘明。”
刘明抬头,赶紧把腿放了下来:“赵所。”
“昨天那个案子,陈远和张秀娥,怎么处理的?”
刘明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点得意:“直接送第二看守所了。”
赵建国眉头皱了一下:“送看守所了?这么快?”
“那可不。”
刘明往椅子上一靠,
“赵所,您不知道,咱们所这个月的业绩考核又是倒数。王大海那三个人伤得不轻,验伤报告都出来了,够得上轻伤了。把这俩人送进去,正好提升一下这个月的业绩。”
“刘明。”赵建国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你调查了吗?你就确定一定是他们的问题?”
刘明愣了一下,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“赵所,这还用查吗?”
他指了指桌上的笔录,
“王大海、孙德明、李艳三个人都说了,是张秀娥主动勾引孙德明,被拒之后恼羞成怒,伤了人。她那个弟弟更不是东西,冲进来就动手。三个人口径一致,还有什么好查的?”
他顿了顿,嗤笑一声:
“现在的女人啊,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。你说她一个乡下来的,看见孙德明那种有钱人,可不就往上扑吗?扑不上就闹,闹不过就叫人来打。这种案子我见多了。”
赵建国盯着刘明看了几秒,心里头的火慢慢烧了起来。
“刘明,香格里拉酒店的监控视频,你拷贝了吧?”
刘明愣了一下:“拷贝了,在电脑里存着呢。”
“看一遍。”
刘明犹豫了一下:“赵所,有必要吗?笔录都做完了,伤也验了,人证物证都有……”
“让你看你就看,哪里那么多废话?!”
刘明被这一嗓子吓得肩膀缩了一下,赶紧坐直身体:“好好好,我去看,我去看。”
赵建国瞪了他一眼,转身进了自己办公室。
办公室不大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书柜。桌上摆着一个保温杯,一个文件夹,一张全家福。
照片里沈静搂着儿子赵明远,他站在后面,一家三口相视而笑,暖意融融。
他拿起杯子倒了杯茶,坐到自己办公椅上,喝了一口,放在桌上。
然后掏出手机,点开雷震昨天发给他的视频。
路口,灰蒙蒙的天,一辆黑色轿车翻在地上,冒着烟。火苗从车头窜了出来,越烧越大。人群往后撤,有个人在往前跑。
赵建国把手机拿近了一些。
那个人跑到车旁边,蹲下,拉车门,拉不开。站起来,两手扣住车门边,一使劲——车门被掰开了。
赵建国的眼睛猛地瞪大了!
他把视频往回倒了几秒,暂停。
画面定格在那个人的侧脸上。
年轻人,T恤,大裤衩,看着也就十八九岁。
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,又把视频往后放。那个人从车里拖出个人来,背在背上就跑。跑出去十几米,车炸了。他把人放下来,站在旁边喘气。
赵建国把视频暂停,放大。
虽然拍到的都是侧脸和背影,但这个身形,这个年纪,这个穿着——
他想起来了。
就是昨天在酒店里,站在沙发旁边那个年轻人。
陈远!
赵建国愣在那儿,手机举在手里,半天没动。
就在这时,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。
“进来。”
门推开,刘明走了进来。脸上的得意劲儿全没了,脸色有点发白,嘴角往下撇着,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。
“赵所。”他站在办公桌前,搓了搓手,“我可能搞错了。”
赵建国把手机放下,看着他:“怎么了?”
“那个视频……”刘明咽了口唾沫,“我看了。香格里拉的监控,走廊里的,包厢门口的,都看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:
“不是张秀娥主动的。是王大海他们三个……把她从包厢里拖出来的。那个女的捂着她的嘴,不让她喊。还有个服务员问过,被他们支走了。”
赵建国没说话,就看着他。
刘明的头越来越低:“赵所,我……我没看视频就……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”
刘明深吸了一口气,
“王大海跟那个姓孙的在房间里说的话,走廊里的监控也录到了一点。他们……他们确实是那个意思。订了房间,要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赵建国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搭在扶手上,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。
“这帮人渣。”
刘明站在办公桌前,大气不敢喘。
赵建国站起身,拿起桌上的手机,揣进兜里。
“刘明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现在去医院,把王大海、孙德明、李艳三个人,带到第二看守所。”
刘明愣了一下:“带到看守所?”
“对,直接带过去。”
“我现在去第二看守所放人。陈远和张秀娥,我亲自接出来。”
刘明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看见赵建国的脸色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好的赵所,我马上去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赵所,那个……我……”
“去办事,回来再说。”
刘明点了点头,拉开门出去了。
赵建国站在办公室里,拿起桌上的保温杯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然后放下杯子,拿起车钥匙,就往外走。
车开出派出所的时候,他掏出手机,拨了个号码。
“我是莲花派出所赵建国。第二看守所吗?有个案子,我要过去放人。对,两个,陈远和张秀娥。我现在就过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