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景深站在二楼卧室的落地窗前,手里握着手机,屏幕上已经黑了。
窗外是海城的夜景。
他的别墅建在半山腰,从这儿能看见大半个城市的灯火。
远处是海,黑漆漆的,只有几艘船的灯光在海面上慢慢移动。近处是山,树影重重叠叠的,风一吹,沙沙响。
陈景深在这儿站了很久。
手机屏幕暗了,他又点亮,看了一眼通话记录。
赵建国,通话时间,四十七分钟。
他跟赵建国快二十年没好好说过话了。
小时候光着屁股一起长大,后来他离开深城,两个人就断了联系。偶尔过年发条信息,也就是“新年快乐”四个字,连标点符号都懒得打。
今天竟说了四十七分钟。
赵建国最后那几句话,一直在他脑子里转。
“伯父老了。”
“他一个人坐那儿,我看着心里头不是滋味。”
“他还能活多少年?”
陈景深把手机放在窗台上,两手插进裤兜里,看着窗外。
路灯亮了,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。
这棵树是他搬进来那年种的,现在长得比房子还高了。每年秋天,满院子都是桂花的香味,甜得发腻。
他经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,闻桂花香味儿,有时候会想起小时候家里也种过一棵桂花树。
那棵树应该早就没了。
跟他妈一样,跟他姐一样。
陈景深闭上了眼睛。
他不愿意想那些事。三十多年了,还是不愿意想。
可赵建国的电话像一把钥匙,把那些锁了三十多年的东西全打开了。
那年他七岁。
那天晚上,他爸不在,带人出去谈事了。母亲在厨房做饭,姐姐在客厅写作业。
他在屋子里玩弹珠,一颗红色的,一颗蓝色的,他记得特别清楚,红色的那颗是姐姐送给他的。
后来门被踹开了。
好几个人冲进来,手里拿着刀。长的短的都有,有一个拿的是一把砍刀,刀面上还有锈。
母亲从厨房跑出来,把姐姐推进屋里,然后挡在门口。
姐姐把他塞进了柜子里。
衣柜是老式的,木头门,有一条缝。
他蹲在里头,从那条缝往外看。
母亲倒在地上。血从她身上流出来,淌在地上,红得发黑。她还在喊,喊的是:“深深快跑!快跑!”
姐姐也倒下了。十五岁的小姑娘,扎着马尾辫,校服还没脱。她倒在门口,身子底下全是血,手指头还在动。
她的眼睛往柜子这边看。
他蹲在柜子里,浑身发抖,嘴张着,喊不出声。
姐姐的眼睛瞪得很大,嘴唇在动,没有声音。但他看懂了。
她在说:“别出来,别出声。”
那几个男人在屋里翻东西,砸柜子,掀床板。有一个走到衣柜前面,手放在门把手上。
姐姐突然叫了一声,把那人引了过去。
那人踹了姐姐一脚,她就彻底不动了。
后来人都走了。
他从柜子里爬出来,地上全是血。母亲趴在地上,眼睛还睁着,看着他。姐姐躺在门口,马尾辫散开了,头发泡在血里。
他跪在地上,叫了一声妈。没人应。又叫了一声姐,还是没人应。
他蹲在那儿,浑身发抖,想哭,却哭不出来。
后来父亲回来了,站在门口,看着屋里,一句话没说。
脸上的表情他到现在都记得——不是哭,不是怒,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。像刀子,又像火。
从那以后,父亲就变了。变得更狠,更冷,下手更重!
洪兴在深城的势力越来越大,没人敢惹。但陈景深知道,他爸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,坐在客厅里抽烟,一根接一根。
客厅的灯也不关,整夜整夜地亮着。
他恨父亲。
恨他的身份,恨他的生意,恨他招惹的那些仇家。
可父亲从来没对他说过一个“不”字。
陈景深睁开眼,窗外的灯还亮着,桂花树的影子还在晃。
他想起赵建国说的话。
“那件事跟你爸有什么关系?他什么时候说过一个不字?”
是啊。父亲没说过不字。
当年他跟林念薇在一起,反对的只有林正业。父亲知道后,沉默了很久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你喜欢就行。”
可他还是决定退出了洪兴。
陈德生生气的拍了桌子,嚷着要跟他断绝关系。
他不管,一心想退出!
因为他不想让林念薇,还有即将出生的孩子,走上自己母亲和姐姐的老路。
可最后他还是没和林念薇走到一起。
孩子没了之后,他心灰意冷。林正业逼他离开深城,他也没反抗。反正深城也没什么好留的了。
他就来了海城。
十八年了!
他在海城拼了十八年。
刚来的时候,身上就几万块钱,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,白天在证券公司上班,晚上自学考证书,考了一个又一个。CFA、CPA、FRM,能考的全都考了。
三年之后,他跳槽到一家投资公司做分析师。又过了两年,他成了公司最年轻的投资总监。
第八年,他辞职了。
拿出所有的积蓄,又借了一笔钱,成立了念薇资本。
这个名字,他想了很久。
念薇!
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两个字。
念薇资本从一开始就顺风顺水。他眼光准,下手狠,第一年投的三个项目,两个翻了倍。
后来投医疗、投科技、投新能源,投一个成一个。圈子里有人叫他“海城投资界的鬼才”,说什么他看一眼项目就知道能不能挣钱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不是什么鬼才。他只是不敢失败。他得证明自己。证明给林正业看,他不靠父亲,不靠洪兴,照样能混出来。
十年。
念薇资本从最初的三个人,发展到现在三百多人的团队。管理规模从几千万,做到几百亿。海城CBD最好的写字楼里,念薇资本占了整整三层。
圈子里提起念薇资本,都知道是海城顶级的投资公司。
虽然跟远达集团比,还差得远。但这不是他爸给的,不是洪兴给的,是他自己挣的。
可那又怎么样呢?
挣再多的钱,住再大的房子,晚上回到家,还是一个人。
他有时候会去书房坐坐。书柜最上层,有一个铁盒子,生了锈,他一直没扔。盒子里装着几张照片。
一张是他妈年轻时候的照片,穿着碎花裙子,站在一棵树前面笑。一张是他姐的毕业照,扎着马尾辫,校服领口系着个蝴蝶结。还有一张,是林念薇的。
那张照片是在深大拍的,林念薇坐在草坪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抬头看他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那天阳光很好,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,几缕碎发贴在脸上。
他每年都会把铁盒子打开一次,看看这些照片。看完再合上,放回去。
其实每年陈景深都回深城。
清明节前后,就一个人,坐最早的高铁,到了深城直接打车去福安墓园。
那个墓碑他亲手选的。白色的,上面刻着几个字:爱子陈念之墓。
没有照片,没有生卒年月。
他都会在那站好长时间,会自言自语跟儿子说话,说他妈、说自己的生意、说对他的思念……
每年都一样。
可他从来没回过家,也没去看过林念薇。
可他一直都有关注她。
念薇资本有个专门的研究团队,负责跟踪远达集团的动态。每个月都有一份报告放在他桌上,他每份都看。
陈景深知道远达集团从她接手之后,市值翻了好几倍。也知道她被人叫“冰山女王”,还知道她手腕硬,做事狠,商场上没人敢跟她叫板。
他也知道她一直都是一个人。
没有结婚,没有恋爱,连绯闻都没有。
可是,他们俩中间隔着一个逝去的孩子。谁也迈不过去这个坎。
陈景深站在窗前,手从裤兜里抽出来,搓了搓脸。
赵建国说,让他回去。
陈景深有些犹豫了。
不是不想回,是不知道怎么回。
见了面说什么?说爸我回来了?说对不起,让你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?
他说不出口。
可赵建国说得对,父亲七十多了。七十多的人了,还能等自己几年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