服务员摆好饮品和水果,不经意抬眼看向池中的陈远,礼貌性浅笑示意。
“两位先生,这是酒店免费赠送的时令水果和特调饮品,请二位慢用。”
说完,年轻女人微微躬身行礼,声音清脆悦耳,随后转身从容离开,重新关好院门。
等人彻底走远,陈远才彻底松了口气,慢慢挺直身子,不再刻意蜷缩遮挡,整个人放松了下来。
陈权将他这一系列小动作尽收眼底,忍不住失笑摇头:“小远,你至于这么拘谨吗?酒店服务人员见得多了,早就见怪不怪。”
陈远脸颊微微发烫,嘴硬辩解:“权哥,我就是单纯不习惯,没别的意思。”
陈权无奈摇头,只轻轻吐出两个字:“你啊。”
陈远伸手拿起桌边的饮品,仰头喝了一大口,酸甜口感混着淡淡的薄荷凉意,驱散了温泉的燥热。
他舒展四肢,彻底靠在池壁上,心底忍不住感慨,有钱人的生活,确实远超自己的想象。
泡得浑身舒畅,陈远调整姿势,翻身趴在池沿上,两条胳膊搭着池边的石台,大半个身子都伏在水面上。
原本闭目养神的陈权,无意间抬眼扫向陈远,目光随意一落,整个人瞬间僵住。
他的视线死死定格在陈远左半边臀部,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里赫然印着一块浅褐色月牙胎记,轮廓清晰,两端尖角朝上,大小位置一目了然。
陈权心头猛地一震,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。温热的泉水明明包裹着身体,他的后背却骤然窜起一股刺骨凉意。
尘封十八年的往事,猛地在脑海里炸开。
当年,林正业亲自下令,让他秘密处理掉林念薇刚出生的男婴。那一夜,他抱着襁褓里的婴儿,于心不忍,印象深刻到极致。
陈权清清楚楚记得,那个可怜的孩子,左臀上,就长着一块一模一样的月牙胎记,形状、位置、尖角朝向,分毫不差。
只不过时隔多年,陈远这块胎记,比记忆里婴儿时期的,要更大更明显一些。
一模一样的纹路,一模一样的位置,绝不会有错!
陈权喉咙微微滚动,下意识咽了口唾沫,心绪彻底乱了。
他强压下心底的震惊,拿起冰饮猛灌了一大口,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,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,努力稳住起伏不定的心神。
他重新靠回池壁,刻意收敛神色,装作若无其事,目光却不受控制,反复在陈远的后背、后腰来回打量。
陈远毫无察觉,就这么静静趴着,脑袋枕在胳膊上,闭着眼闭目养神,呼吸平缓安稳。
陈权犹豫片刻,刻意放缓语气,用闲聊的口吻漫不经心发问:“小远,你老家是哪里的?”
陈远眼皮都没抬,声音懒洋洋的,十分放松:“南省阳市下面的坡头村,就是个藏在大山里的小村子,偏僻得很,说出来你也未必听过。”
陈权淡淡一笑,顺着话题往下接:“那可不一定,我年轻的时候四处奔波闯荡,天南地北都去过,说不定还真去过你们那边。”
陈远轻笑一声,随口应道:“山路难走,偏僻得很,一般没人会往那深山里去。”
问话循序渐进,陈权状似随意,继续轻声询问:“那你父母呢,也一直在村里生活?”
听到这话,陈远的动作微微一顿,氛围安静了一瞬。再开口时,语气平淡无波,没什么情绪起伏:“我没有父母,从小是爷爷捡回来养大的。”
“捡来的?”陈权心头又是一跳,表面依旧不动声色。
陈远缓缓睁开眼,侧头看了陈权一眼,又重新趴回去,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自嘲:
“嗯。我爷爷说,我刚出生没几个月,就被人装在纸箱里,扔在了深城河边。是他路过撞见,好心把我带回山里养大的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轻飘:“所以我打小就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,大概率就是一对年轻男女,一时冲动生下孩子,最后又狠心抛弃了吧。”
陈权没有立刻接话,沉默几秒,心底翻江倒海。
他再次仔细打量陈远的眉眼五官,越看越是心惊。
眉形柔和婉转,像极了林念薇;鼻梁挺直立体,下颌线利落分明,完全复刻了陈景深的轮廓。
以前相处只觉得眉眼眼熟,从没往深处多想,如今结合那块独一无二的月牙胎记,所有细节全部对上,越看越像,血脉相连的相似度,根本骗不了人。
纷乱的思绪在脑子里疯狂交织,像是有无数只蜂虫在耳边嗡嗡作响,搅得他头昏脑胀。
当年他明明遵照吩咐,把那个婴儿送去了福利院妥善安置,层层交接,绝不可能出岔子。
好好的孩子,怎么会凭空出现在深城河边?又恰好被深山里的老人捡到收养?
这十八年里,到底哪里出了纰漏?背后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隐情?
陈权缓缓闭眼,强行压下心底的波澜,指尖在水下无意识轻轻敲击池壁,一下又一下,节奏杂乱。
院外微风穿竹,竹叶沙沙作响,偶尔夹杂几声远处的鸟鸣,环境清幽,可他的内心,早已乱成一团。
一个巨大的疑问盘旋在心头:
倘若陈远,真的就是当年那个被舍弃的陈家血脉,接下来该怎么办?
他又想起当年林正业下达命令时,那副冷漠绝情、毫无商量的模样,心底越发沉重。
就在陈权陷入沉思之际,陈远忽然翻身坐起,清醒过来。
他注意到陈权脸色发白,神情凝重,和刚才放松的状态截然不同,顿时开口关心道:“权哥,你怎么了?脸色看着很差,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
陈权猛然回神,强行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容,掩饰住所有心事:“没事,别担心,就是泡的时间久了,温度太高,有点头晕发闷。”
“那赶紧上岸躺会儿歇歇吧,别硬撑着。”陈远当即起身,准备离开泡池。
“不用。”陈权抬手拦住他,语气缓和,“你接着泡,我自己缓一缓就好,不碍事。”
陈远盯着他看了两秒,见对方神色慢慢平复,没有再多坚持,重新靠回池壁,继续享受这份难得的清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