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厅的门被打开，陈景深猛地顿住。
林念薇正坐在长条桌旁，低头看桌上的文件，听到门口的动静，缓缓抬起了头。
两人的目光隔着十几步的距离，直直撞在了一起。
陈景深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，一时间忘了松开。林念薇握着笔的手也僵在半空，一动也不动。
整个会议厅瞬间安静了下来，只剩下窗外风吹过竹叶，发出沙沙的轻响，格外清晰。
现场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刘志远站在一旁，看看愣住的陈景深，又看看神色异样的林念薇，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，识趣地闭紧了嘴巴，不敢出声。
陈权站在林念薇身后，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，默默低下了头。
十八年了。
陈景深从没想过，这辈子还能再和她这样见面。
还是林念薇先移开了视线，缓缓放下手中的笔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。她慢慢站起身，深吸一口气，开口时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：“陈总，好久不见。”
陈景深这才回过神，松开搭在门把上的手，迈步走进了会议厅。
陈远跟在他身后，视线第一时间落在林念薇身上，心里隐隐期待着接下来的场面。
陈景深走到长条桌旁，在林念薇对面站定，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。林念薇依旧站着，双手垂在身侧，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缩。
两人对视了片刻，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刘志远这才反应过来，连忙上前拉开椅子，陪着笑：“陈总，请坐。”
陈景深依言坐下，语气听着平静，声音却比平日里低沉了几分：“林总，好久不见。”
林念薇也坐回椅子上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：“没想到今天过来签约的是你。”
“我也没想到。”陈景深看着她，眼神深邃。
两人又陷入了沉默，空气里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。
林念薇的目光越过陈景深，看向他身后的陈远，眼睛瞬间亮了些许，语气也自然了不少：“小远也来了？”
陈远笑着点了点头：“林姐。”
林念薇看着他身上的黑色夹克，嘴角笑意更浓：“这件衣服穿在你身上，格外好看。”
陈远有些不好意思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，轻声回道：“林姐挑的好，穿着合身又舒服。”
林念薇轻轻点头，目光在夹克上停留了一瞬，便移开了。借着和陈远的这几句对话，她心底翻涌的情绪，总算平复了不少。
陈景深顺着林念薇的目光看向陈远，上下打量了两眼，也开口夸赞：“这件衣服是你帮他挑的？很不错，看着很精神。”
接连被两人夸奖，陈远有些手足无措，连忙道谢：“谢谢陈总，谢谢林姐。”
陈景深和林念薇闻言，同时轻笑了一下，又几乎在同一时间收敛了笑容，两人的目光刚碰到一起，又迅速移开。
陈远站在一旁，看看陈景深，又看看林念薇，心里激动不已。
看得出来，这两个人心里明明都还有彼此，林念薇独自打拼这么多年，看着格外孤单，他打心底里希望两人能有一个好结果。
一旁的刘志远适时打破了沉默，把合同从文件夹里拿出来，推到陈景深面前。
陈景深低头翻看合同，一页页看得很慢。林念薇坐在对面，没有看他，转头望向窗外的庭院。阳光洒在庭院的假山上，流水从石缝中淌下，泛着亮晶晶的光。
没过多久，陈景深合上合同，轻轻点了点头：“条款没问题。”
林念薇转过头，看向他：“那就签字吧。”
刘志远立刻递过签字笔，陈景深接过，在合同落款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，随后把合同推了回去。刘志远又将合同转到林念薇面前，她拿起笔，利落签下名字。
两个名字并排落在纸上，一个在左，一个在右，格外醒目。
签完字，刘志远收好合同，放回文件夹里。可陈景深和林念薇依旧面对面坐着，谁都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。
会议厅再次安静下来，刘志远抱着文件夹站在一旁，走也不是，留也不是，满脸尴尬。陈权站在林念薇身后，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，瞬间明白了他们的心思。
陈远站在陈景深身后，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，心里急得不行，巴不得两人赶紧多说几句话。
陈景深端起桌上的水杯，喝了一口水，缓缓放下。林念薇像是下意识一般，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，再轻轻放下。
两人竟同时开口：“你——”
话音刚落，又同时停住。
陈景深看着她，温声说道：“你先说。”
林念薇也看着他，轻轻摇头：“你先说吧。”
这么一来，两人又没了下文。
陈权看在眼里，心里清楚，两人是想单独相处，只是谁都不好意思开口。他把平板电脑夹在腋下，轻轻清了清嗓子。
瞬间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。
陈权看向陈远，脸上带着自然的笑意，语气随和：“陈先生，这家酒店的温泉很有名，既然来了，要不要去那边转转？”
陈远先是愣了一下，立刻反应过来，自己在这里确实碍事。他转头看向陈景深，正好对上陈景深的目光，那眼神分明在示意他赶紧离开。
陈远当即点头：“好啊，那就麻烦陈叔了。”
陈景深也连忙附和，语气放松了不少：“去吧，难得来一趟，去泡个温泉放松一下。”
陈权侧身做出引路的手势：“陈先生，这边请。”
陈远跟着陈权、刘志远往外走，走到会议厅门口时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只见陈景深和林念薇依旧在看着彼此，没有言语。
陈远心里暗自觉得好笑，这两个人，明明心里都有对方，却偏偏这么别扭。
他不再多想，转头跟着两人离开了会议厅。
房门轻轻关上，偌大的会议厅里，只剩下陈景深和林念薇两个人。
两人依旧隔着一张长桌面对面坐着，窗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，洒在地板上，亮堂堂的。
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林念薇先开了口，声音轻轻的：“你瘦了。”
陈景深看着她，沉默两秒，轻声回道：“你也是。”
林念薇靠在椅背上，双手放在腿上，手指微微蜷缩着。陈景深则身体微微前倾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。
两人之间的桌面上，摆着两个水杯和一瓶矿泉水，阳光在桌面投下一道明亮的光线，隔在两人中间。
林念薇的目光落在那道光线上，陈景深却一直看着她，眼神温柔又深邃。
“这些年，你过得还好吗？”
林念薇依旧没有抬头，语气平淡：“还好，你呢？”
“也还好。”陈景深沉默了片刻，缓缓说道。
气氛再次陷入沉默。
过了一会儿，林念薇抬起头，看着陈景深，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：“景深，当年的事……”
她的话还没说完，就被陈景深打断，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：“当年的事，不怪你。”
林念薇轻轻摇了摇头，眼眶微微泛红，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：“我父亲当年做的那些事，我替他跟你道歉。”
陈景深看着她，沉默几秒，轻轻摇头：“你不需要替他道歉。”
林念薇低下头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：“我们的孩子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，她再也说不下去，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。
陈景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，发出一声轻响，他的声音也低沉了不少：“别说了。”
林念薇深吸一口气，硬生生把眼眶里的泪水憋了回去。她抬起头，看着陈景深，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：“这些年，我一直想找你，可我不敢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陈景深看着她，眼神里满是温柔。
林念薇的声音微微发颤：“因为我一见到你，就会想起那个孩子，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。”
陈景深沉默了很久，终于站起身，绕过长条桌，走到林念薇身边。他低头看着她，伸出手，指尖顿在半空，犹豫了片刻，还是收了回去。
“念薇，孩子的事，从来都不是你的错。”
林念薇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，她没有哭出声，只是任由泪水静静滑落：“我知道，可我心里始终放不下。”
陈景深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，抽出一张，递到她面前：“我也放不下。”
林念薇接过纸巾，轻轻擦去脸上的泪水，又深吸了一口气，努力平复着情绪。
她攥着手里的纸巾，抬头看着陈景深，目光比之前柔和了太多：“景深，你有没有想过，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，今年应该多大了？”
陈景深微微一怔，随即轻声说道：“十八岁了，应该长得比我还高了吧。”
林念薇轻轻笑了笑，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怅然：“也不知道，会长得像谁。”
陈景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，声音温柔至极：“会像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