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护车的警笛声,在深城的街道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回响。
陈远跟在后面,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,眼睛一刻都没离开过前方闪着蓝光的救护车。
路上的车辆纷纷避让,众人纷纷摇下车窗探头张望。
车最终停在深城第一人民医院急诊楼门口。
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快步冲进去,雷震跟在旁边,一只手扶着担架,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陈德生的手。
陈远停好车,一路小跑赶过去时,陈德生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。
走廊里的灯光白晃晃的,照得人眼睛发涩。
雷震站在抢救室门口,两手垂在身侧,一动不动,像根钉在地上的木桩。
陈远走过去,站到他身边,两人谁都没说话。
走廊里一时静得可怕,偶尔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,轮子碾过地面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,才打破了片刻的沉寂。
过了一会儿,抢救室的门开了,一名医生摘下口罩走了出来。雷震立刻迎了上去。
“医生,病人现在怎么样了?”
医生看着他,语气平稳不急不慢:
“血压太高了,飙到两百多,是情绪激动引发的脑供血不足。幸好送医及时,目前没有大碍,但后续必须静养,绝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。”
雷震松了一口气,连连点头:“谢谢医生,谢谢医生。”
“病人稍后会转到VIP病房,你们可以过去陪护。但切记保持安静,让他好好休息,明天早上应该就能醒过来。”医生叮嘱道。
雷震又点了点头,目送医生离开。
VIP病房在住院部十二楼,护士将陈德生安顿好,调整好点滴,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,便转身离开了。
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。
陈德生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还泛着青紫,手背上扎着针管,透明的输液管连着吊瓶,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,节奏不紧不慢。
雷震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双手撑着膝盖,一瞬不瞬地看着陈德生的脸。陈远则坐在靠窗的椅子上,目光望向窗外。
天色渐渐黑了下来。
深城的夜晚比白天还要明亮,远处的霓虹灯一闪一闪,红的、绿的、蓝的光,把半边天都染成了五彩斑斓的颜色。
可病房里却格外安静,安静得像另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。
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,像老式挂钟的走动声,一下一下格外清晰。
陈德生的胸口微微起伏着,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不少,只是脸色依旧难看,白得像宣纸。
雷震盯着陈德生的脸,这张脸他看了二十多年。
第一次见到陈德生时,他才二十出头,而陈德生也才四十多岁,正是身强力壮的壮年。
那时候的陈德生,一拳能打断三块砖,一顿饭能吃下三大碗饭,骂人时的嗓门能震得整栋楼嗡嗡响。
可现在,他头发全白了,脸上爬满了皱纹,眼袋耷拉着,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。
躺在病床上的他,像一盏燃尽了大半的灯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灭。
雷震的眼眶红了,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,吸了吸鼻子,把那股酸意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陈远坐在窗边,看了一眼身旁的雷震,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,最终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沉默在病房里蔓延了很久。
雷震终于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掏出手机。他划开屏幕,在通讯录里往下翻了许久,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。
这个号码存了好些年,却一直没打过几次。他盯着那名字看了几秒,深吸一口气,这才按响了拨号键。
电话那头响了好几声,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雷震的心口。他攥着手机的手,忍不住微微发抖。
终于,电话被接起了。
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,有些沙哑,带着浓浓的疲惫,像是刚从繁重的工作中抽身,还没完全缓过神。
“喂?”
雷震深吸一口气,稳住声音:“景深,是我,雷震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,随即语气陡变,不再疲惫,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警觉。
“雷哥?出什么事了?”
雷震又深吸了一口气道:
“今天董事会,何庆国发难了。他逼着老爷退位,说老爷年纪大了,洪兴需要年富力强的人掌舵。老爷跟他吵得很凶,何庆国拿你刺激老爷,说你十八年不回来,当老爷死了,说你根本不要这个家了。”
电话那头没了声音。雷震能听见那边传来沉重的呼吸声,
“老爷听了这些话,气得站都站不稳,直接倒下去了。现在在医院,医生说是血压飙升导致的脑供血不足,人还没醒,明天才能醒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,电话里只有断断续续的呼吸声。
雷震等了很久,陈景深的声音才传过来,
“我爸现在具体怎么样?”
“医生说没大碍,就是要静养。景深,老爷他……是真的老了。”
雷震顿了顿,声音低沉,
“何庆国今天说的那些话,你也清楚他啥目的。洪兴不能没有主心骨,得有个人站出来把事扛下去。”
陈景深沉默了几秒,雷震知道他在犹豫,
“景深,你回来吧!陈家需要你,洪兴也需要你。”
雷震的声音有些哽咽,却还是咬牙坚持着,
“老爷他……嘴上从来没说过想你,可心里头一直盼着你回来。现在他最需要的就是你。”
过了好一会儿,陈景深终于开口了,“我明天回去。”
雷震紧绷的神经瞬间松了下来,攥着手机的手松开,手指头还带着几分僵硬。
“我去机场接你。”
雷震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,看着屏幕愣了会儿神,才把手机揣进兜里,慢慢走回病房。
陈德生还在睡,呼吸比之前更平稳了些,脸色虽然依旧苍白,但嘴唇的青紫淡了一些。
雷震站在床边,望着陈德生的脸,思绪一下子回到了二十多年前。
那时候,陈德生带着他去收账,对方耍赖,叫了十几个人拿着砍刀堵在门口。
陈德生一个人站在最前面,手里什么都没拿。
对方领头的壮汉举着刀冲过来,陈德生一脚就把人踹出去三米远,剩下的人吓得全跑了。
回来的路上,陈德生坐在车里,笑呵呵地问他:
“雷震,你怕不怕?”
他说不怕,陈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着说:“好小子。”
那时候的陈德生,意气风发,跟现在躺在病床上、虚弱不堪的陈德生,真的是同一个人吗?
雷震的眼眶又红了,这次他没忍住,抬手擦了擦眼角。
陈远从窗边走过来,站到他身旁,低头看着病床上的陈德生。过了一会儿,他轻声开口。
“雷哥,你刚才给谁打的电话?”
雷震看了他一眼,低声说:“陈景深,老爷的儿子,明天就回来了。”
陈远愣了一下,陈景深这个名字,他听过好几次了。
不过,他没追问,雷震也没多解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