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何庆国谈话的当天晚上，陈德生一整夜都没合眼。
他独自坐在书房里，没开灯，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，在地毯上洒下一片惨白的光。
雷震推门进来，瞧见老爷子孤身坐在暗处，当场愣了愣。
他抬手按亮墙上的灯，刺眼的光瞬间洒满房间。陈德生眯了眯眼，没吭声。
“老爷，都快十二点了，您该去休息了。”
陈德生摇了摇头：“睡不着。”
他望着窗外的月亮，月亮又圆又亮，把院子里的银杏树照得像镀了层银，
“雷震，你说，庆国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？”
雷震没接话，他心里清楚，老爷子不是真的在问他，只是在跟自己较劲。
陈德生自顾自地往下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就像在自言自语：
“当年在出租屋拜把子的时候，他喝多了，抱着我哭，说这辈子跟着德生哥，死都不后悔。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，就是个愣头青，天不怕地不怕。可现在……”
他话说到一半停住，端起面前的凉茶喝了一口，苦味瞬间漫开，陈德生皱紧眉头，又把杯子放了回去。
雷震站在一旁，看着老爷子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格外扎眼，心里说不出的难受。
他想劝几句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还是没开口。有些话，说再多也没用。
陈德生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雷震：“董事会定在什么时候？”
“下周一上午九点。”
陈德生点了点头：“你先出去吧，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
雷震转身离开，轻轻带上了书房门。
陈德生站在窗前，望着院子里的月光。风吹过，银杏树叶沙沙作响，几片叶子飘落在窗台上。
他伸手捡起一片，捏在手心，叶子早就干了，轻轻一碰就碎成了渣。
看着掌心里的碎叶，他扯出一抹苦笑，随手把碎末抖掉了。
周一，还有三天。
陈德生心里清楚，三天后的董事会上，何庆国一定会发难，可他怎么也没想到，何庆国会做得这么绝情。
周一上午九点，洪兴集团总部大楼，三十二楼的董事会会议室内。
长长的会议桌铺着深色桌布，桌上摆着矿泉水、文件夹和写着名字的桌牌。
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，把会议室照得格外明亮，可屋里的气氛却压抑得很。
董事们陆陆续续走进来，有人低头小声交谈，有人翻看文件，有人端着茶杯慢慢喝水，每个人神情不一，可眼神里都透着同一种心思——等着看这场好戏。
陈德生坐在主位上，穿着一身深色西装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
他的脸色很差，眼眶下挂着明显的青黑，眼袋也耷拉着，可腰板依旧挺得笔直，坐在那里就像一棵历经风雨的老松树。
雷震站在他身后，双手背在身后，目光冷冷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陈远站在会议室门口，同样腰杆挺直，双手垂在身侧。
他也在环顾四周，却不是看各位董事，而是留意门口和窗户的位置。
雷震教过他，不管进什么场合，先看清出口和潜在的危险。他快速扫视一圈，心里有了数，随即收回目光，直直看向何庆国。
何庆国坐在陈德生正对面，长桌的另一头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翘着二郎腿，手里转着一支笔，神情看起来十分放松。
何龙站在他身后，一身黑色西装，领带系得紧紧的，嘴角微微上扬，透出一股藏不住的得意
会议正式开始，先是讨论了几个常规议题，上半年的财务报表、下半年的投资计划、几家子公司的运营情况。
财务总监站在前面念PPT，一串串数字报出来，有人认真听，有人走神，有人拿着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。
陈德生听得格外仔细，偶尔开口提问，问的全是关键问题，相关数字记得比财务总监还要清楚。
表面上气氛还算平和，可这份平和全是装出来的。
陈德生翻完最后一份文件，放下手里的东西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他刚准备开口说下一个议题，何庆国却先一步说话了。
何庆国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放，坐直身子，环顾了一圈在场的人。
他这个动作一做出来，整个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，连翻文件的声音都没了。
“各位，今天我想额外提一个议题。”
陈德生端着茶杯的手顿住，杯子停在半空中，他看向何庆国，眼神瞬间沉了下去。
何庆国没看他，目光落在各位董事身上，
“德生哥今年七十多岁了，身体大不如前，洪兴这么大的家业，总得找个年富力强的人来掌舵。”
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几个董事互相对视一眼，有人低下头，有人端起茶杯喝水，杯盖碰到杯沿，发出细碎的叮当声，没人敢接话。
陈德生缓缓放下茶杯，盯着何庆国，声音低沉有力：
“庆国，你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何庆国靠回椅背，抱起胳膊，嘴角往下撇了撇：
“德生哥，我没别的意思，就是觉得您该好好享享清福了，洪兴的事情，交给年轻人来打理就行。景深远走海城，再也不回来，您身边连个靠谱的接班人都没有。”
陈德生的脸瞬间涨红了，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、额头。
他猛地提高音量，声音大得连会议室的门都跟着震动：
“洪兴是我一手打拼出来的，只要我还活着，谁也别想动！”
旁边一个董事小声劝道：“德生哥，庆国也是一番好意，您别太激动。”
陈德生狠狠瞪了那人一眼，对方立马低下头，再也不敢吭声。
何庆国冷笑一声，嘴角上扬，眼睛眯起，却满是冰冷的恶意：
“德生哥，您这么说就不对了。洪兴是大家一起打拼出来的，不是您一个人的家业。当年咱们八个人拜把子，现在只剩我们三个了，怎么能说成是你一人的功劳呢？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再次放大，
“所以啊德生哥，现在不是讲感情的时候，洪兴得找个能继续带着大家往前走的人。”
陈德生猛地站起身，伸手指着何庆国，手指不停发抖，嘴唇也哆嗦着：
“何庆国！你——”
何庆国也跟着站了起来，他比陈德生高半个头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声音越发洪亮，连走廊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：
“陈德生，你亲生儿子都不要你了，还死守着这个位置干什么？陈景深十八年不回来，压根就当没你这个爹！你还有什么脸坐在这个位置上？”
陈德生的脸瞬间红透，紧接着变白，最后又成了铁青。
嘴唇哆嗦了几下，嘴里的话堵在喉咙口，怎么也出不来，只能张着嘴，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一样。
他身子一晃，赶紧伸手扶住会议桌，勉强稳住了身形。
可紧接着，又晃了一下，整个人直直往后倒去。
雷震立刻从后面冲上来，一把扶住他，声音又急又大，响彻整个会议室：
“老爷！老爷！”
陈远也从门口冲了过来，他原本站在门口，离陈德生有五六米远，可何庆国说出那句“你儿子都不要你了”的时候，他就动了。
没等陈德生倒地，他已经跑到跟前，和雷震一左一右扶住陈德生，慢慢把他平放在地上。
会议室瞬间乱作一团，有人慌忙站起来，有人拿出手机打急救电话，有人围过来查看情况。
几个董事脸色发白，站在原地手足无措，有人喊着快掐人中，有人劝大家别乱动，等医生过来。
何庆国站在对面，看着地上昏迷的陈德生，脸上没有丝毫表情，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，那弧度极小，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。
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装，拿起桌上的文件夹，转身径直走出了会议室。
何龙跟在父亲身后，临走前又回头扫了一眼，目光从雷震、倒地的陈德生身上掠过，最后停在陈远身上。
那眼神冷得像冰，盯了足足两秒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，随后快步跟上了何庆国。
陈远没理会他，只顾着用力掐陈德生的人中，指甲都快嵌进肉里，可陈德生依旧没有反应。
他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发紫，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。
雷震拿着手机，语气焦急地大喊：
“对，洪兴集团三十二楼，快点！老人七十多岁，突然晕倒，呼吸很微弱，麻烦你们尽快赶过来！”
挂了电话，他蹲下身，看着眼前的陈德生。
这个在深城呼风唤雨一辈子的老人，此刻躺在地上，脸色苍白，头发花白，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。
雷震眼眶通红，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陈远抬起头，看向何庆国离开的方向，走廊里早已没了人影，只有壁灯亮着，暖黄色的光洒在地毯上。
救护车很快就到了，警笛声从楼下传来，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响。
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冲进会议室，小心翼翼地把陈德生抬上担架，雷震跟着上了救护车，陈远则开车跟在救护车后面。
救护车上的警笛声刺耳作响，路上的车辆纷纷避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