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,在深色的木地板上,铺了一层浅浅的金色。
陈德生坐在沙发上,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,茶壶口正飘着细细的热气。
他亲自洗杯子、放茶叶、冲开水,琥珀色的茶水从壶嘴流出来,带着淡淡的清香,倒进白瓷杯里,轻轻打着旋儿。
陈德生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,刚好三点半。他和何庆国约的是三点,对方已经迟到了半个小时。
没过多久,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,何庆国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挂着笑,可那笑一点都不真心,嘴角往上扬着,眼神却冷冰冰的,没有半点笑意。
何庆国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脚步不紧不慢,走到沙发边,随手把文件夹放在了茶几边上,
“德生哥,等久了吧?底下有个会,耽搁了点时间。”
陈德生指了指对面的沙发:“坐,茶刚泡好,趁热喝。”
何庆国坐下,翘起了二郎腿。
陈德生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,杯底碰到桌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庆国,咱们俩有多少年,没有单独坐在一起喝杯茶了?”
何庆国端起茶杯,吹了吹热气,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说道:
“你忙我也忙,平时见面,也就只有在开会的时候了。这茶味道不错,是明前龙井吧?”
“你嘴还挺挑。”
陈德生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随即放下,目光沉沉地看着何庆国,像是要把他心里的想法都看明白,
“我想起当年,咱们七八个兄弟在出租屋拜把子的日子。那天晚上,咱们喝的是二锅头,一人一瓶,你喝到一半就吐了,老赵还笑话你,你追着满屋子跑。”
何庆国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,随口说道:
“都是多少年的老事儿了,还提它做什么。”
“那时候咱们什么都没有,就凭着一股劲儿往前闯。”
陈德生的声音低了下来,像是在自言自语,
“当初说好了有难同当,有福同享。几十年风风雨雨,一起从难处熬过来,现在就剩下你、我、老赵三个人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眼眶微微发红,看着何庆国,
“庆国,我不想连你也失去。”
何庆国把翘着的腿放了下来,身子往前倾了倾,双手搭在膝盖上,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不耐烦,嘴角也往下垮着。
“德生哥,有话就直说,你找我过来,肯定不是单纯喝茶叙旧的。”
陈德生盯着他看了两秒,点了点头:
“行,那我就不绕弯子了。”
他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,身子也往前凑了凑,声音不算大,可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,
“你最近做的那些事,我都知道了。查小远,查他爷爷,还翻他老家的底细,庆国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何庆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他往沙发背上一靠,抱起胳膊,下巴微微抬起,声音也提高了几分:
“德生哥,我查陈远,都是为了洪兴好。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子,你把他留在身边,我实在不放心。万一他是别人派来的卧底,有别的目的怎么办?你彻底查过他的底细吗?”
“我用不着查!”
陈德生的声音大了起来,
“他救过我的命!要是没有他,我早就被烧死在车里了!你这么查他,就是不信任我!”
何庆国猛地站起身,声音也跟着大了起来:
“德生哥,你老了!分不清谁是真心为洪兴着想,谁是刻意凑到你身边讨好你!那个陈远,就是个从农村出来的小子,凭什么能一直留在你身边?你觉得这事儿正常吗?”
陈德生也跟着站了起来,脸涨得通红,伸手指着何庆国,手指都在微微发抖:
“何庆国,你跟我说实话,我车上的刹车,是不是你动的手脚?”
何庆国愣了一下,只是短短一瞬,快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,但陈德生还是看在了眼里。
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之前冷冰冰的模样。
“德生哥,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?你怀疑我害你?”
陈德生死死盯着他,胸口剧烈起伏着,一字一句地问:
“我就问你,是不是你做的?”
“不是!”
何庆国的语气十分强硬,没有半点退让,
“德生哥,你要是这么怀疑我,那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,就真的没意思了。我何庆国跟着你几十年,你竟然能说出这种话?”
陈德生看着他,沉默了好几秒,深深吸了一口气,把心里的火气压了下去,声音放得极低:
“庆国,我最后再叫你一声兄弟,收手吧。”
何庆国突然冷笑一声,那是发自内心的嘲讽,嘴角上扬,眼睛眯起,却满是冰冷的敌意:
“德生哥,你还是太天真了。”
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装,拿起茶几上的文件夹,转身就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,冷冷地丢下一句话:
“德生哥,董事会上见。”
说完,门被推开,又重重关上,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嗒声。
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,陈德生站在原地,一动也不动。
阳光依旧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、孤零零的影子。
陈德生站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坐回沙发上。那杯泡好的茶还放在眼前,茶水已经凉透了,原本透亮的琥珀色变成了暗沉的深褐色。
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满嘴的苦涩,半点回甘都没有。
他放下茶杯,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,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,哒哒,两声轻响。
没过多久,门被推开,雷震走了进来,站在陈德生面前,看了看他难看的脸色,什么话也没说。
陈德生睁开眼睛,看向他:“刚才的话,你都听见了?”
雷震点了点头:“听见了。”
“你觉得,刹车的事,是不是他干的?”
雷震沉默了片刻,如实说道:“没有证据。”
陈德生露出一抹苦笑,比哭还要难看:
“没有证据……是啊,他做事向来周全,半点痕迹都不会留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此时天已经快黑了,西边的云朵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,像被火烧过的灰烬。
街上的路灯渐渐亮了起来,楼下的车流汇成一条发光的长河,红色的车灯、白色的车灯,来来往往,不停流动。
陈德生望着窗外,站了很久,始终一动不动。
另一边,何庆国回到自己的办公室,推开门就把文件夹狠狠摔在办公桌上。
何龙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,看到父亲阴沉的脸色,赶紧把手机收了起来。
“爸,谈得怎么样?”
何庆国走到办公桌后坐下,拿起桌上的烟,抽出一根点燃,深深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。
“他还活在过去的梦里,跟我说什么不想失去我,真是可笑。”
何龙站起身,走到办公桌前:“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?”
何庆国把烟灰弹进烟灰缸,看着缸里那截灰白色的烟灰,语气冰冷至极:
“准备董事会的事,他也该退位让贤了。”
何龙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:“我明白了。”
窗外,天彻底黑了。深城的夜晚比白天还要热闹繁华,霓虹灯、路灯、车灯交相辉映,把整座城市照得如同白昼。
陈德生依旧站在窗前,望着这座他亲手打拼下来的城市。
高楼林立,灯火璀璨,街上人来人往,却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。
他站了太久太久,久到雷震都以为他睡着了。雷震走上前,轻轻喊了一声:
“老爷。”
陈德生没有回头,轻轻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“该回家了。”
陈德生点了点头,慢慢转身往门口走去,脚步缓慢,脊背也微微有些驼了。
雷震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头上花白的头发,心里满是酸楚。
两人走出办公室,走廊里的壁灯还亮着,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地毯上,陈德生走在前面,雷震跟在后面,一路沉默,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笃、笃、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