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景深推门走进病房,房间不大,却格外安静。
窗帘半拉着,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。
床头柜上摆着一束白百合,花瓣上还挂着水珠,是早上护士刚换的。
病床另一侧的心电监护仪,屏幕上波浪线平稳起伏,嘀嘀的声响不紧不慢,规律地响着。
陈德生已经醒了,半靠在床头,身后垫着两个枕头,被子盖到胸口。
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嘴唇干裂起皮,但比昨天好了不少,眼睛里有了神采,不再是之前浑浊涣散的样子。
手背上还扎着针,透明的输液管连着吊瓶,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。
护士正给他量血压,袖带缠在他胳膊上,低头看着数值说:
“高压135,低压85,比昨天稳多了。”
听到开门声,护士抬头看见陈景深,愣了一下,随即收起血压计,端着托盘往外走,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,轻轻带上门,留了一道缝隙。
陈景深站在病床边,静静看着父亲陈德生。
父亲老了,头发全白了,不是花白,是彻头彻尾的雪白,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,从额头蔓延到嘴角,每一道都刻着岁月的痕迹。
眼袋耷拉着,手背上青筋凸起,皮肤薄得能看清底下的血管,像干枯的树枝。
他记忆里的父亲从不是这样,当年的父亲腰板笔直,在院子里打拳招式有力,一拳能打断三块砖,说话嗓门大得能震得楼响,五十出头的年纪,头发还是黑的,浑身都是劲儿。
可眼前的老人,像是被时光掏空了精气神,唯独那双眼睛,还藏着一丝未灭的光。
陈德生抬头看见陈景深,整个人都僵住了,像是被瞬间按下了暂停键。
他嘴巴微微张着,眼睛稍稍瞪大,搭在被子上的手也停住不动。
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依旧平稳,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,从地板移到墙上,照亮了墙上的挂画。
陈德生的嘴唇开始不停哆嗦,上下唇抖得厉害,眼眶瞬间红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越积越多,却强忍着没掉下来。
他喉结上下滚动,用力咽了口唾沫,把翻涌的情绪往下压了压,声音沙哑发颤,又涩又酸:
“你个混小子……终于肯回来见我了?”
陈景深站在原地,喉咙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,连呼吸都费劲。
他看着父亲的眼睛,原本浑浊的眼眸,在看到自己的瞬间亮了起来,像快要熄灭的灯火重新窜起火苗,这一下光亮,狠狠扎中了他的心。
陈景深张了张嘴,话堵在嗓子眼里,半天说不出来。
此刻的他,不再是海城呼风唤雨的念薇资本陈总,只是一个离家十八年、做错事的孩子,双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缩着。
许久,他才挤出声音,低沉又沙哑,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愧疚:
“爸,我回来了。”
这句话说完,陈德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没有哭声,只是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,淌过眼角、嘴角,滴在被子上。
他没有抬手擦,这十八年的牵挂、思念、怨气,好像都随着眼泪释放了出来。
陈德生颤巍巍地伸出手,抖得厉害,几乎抬不起来。陈景深赶紧蹲下身,紧紧握住这只手。
父亲的手又瘦又凉,骨节突出,他不敢用力,生怕握碎了一般。
陈德生用另一只手,轻轻拍着陈景深的手背,一下又一下,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,指尖一遍遍摸着他的指节、手背、手腕,嘴里反复念叨:
“回来就好……回来就好……”
声音依旧沙哑,却不再发抖。
陈景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难受,当年他赌气离家,父亲站在门口,腰板笔直地骂他有种别回来,他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如今父亲老了,再也骂不动了,“爸,对不起,我回来晚了。”
陈德生摇着头,眼泪还在流,嘴角却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真切又苦涩的笑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揉成了一团。
“不晚,一点都不晚。”他吸了吸鼻子,语气平和了几分,随口问道,“你早餐吃了吗?”
陈景深一下子愣住了,他以为父亲会责骂他,会质问他十八年不回家的缘由,可父亲只问他有没有吃饭,仿佛他只是出门片刻,刚刚归来。
他鼻子一酸,眼眶发红,强忍着泪意:“还没。”
陈德生瞬间皱起眉,模样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,立刻扬声喊:“雷震!雷震!”
门被推开,雷震探进身子:“老爷。”
“去买饭,景深还没吃饭呢。”
雷震看了眼陈景深,点头应下,转身出去了。
陈景深蹲在床边,一直握着父亲的手,没有松开。沉默片刻,他开口说:
“爸,董事会的事,我知道了。”
陈德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眼神变得冷硬,语气里满是怒意:
“何庆国那个白眼狼,我绝不会放过他。”
陈景深握紧他的手,沉声安抚:
“您别操心,好好养病,这事我来处理。”
陈德生看着眼前的儿子,四十出头的年纪,下巴带着青胡茬,眼角也有了细纹,早已不是当年冲动叛逆的少年了。
他沉默了片刻,缓缓点了点头:“好,爸交给你。”
陈景深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阳光洒在他身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窗外的天空湛蓝,飘着几朵白云,远处海面上的船只慢悠悠地移动,小得像玩具。
他转过身,看着病床上的父亲,语气坚定:“爸,我不会再走了。”
陈德生的眼眶又红了,这次他抬手擦去眼泪,手依旧在抖,声音却格外稳:
“你说的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陈景深重重点头。
陈德生靠在枕头上,长长舒了一口气,像是把这二十年积压的所有心事都吐了出来。
他望着天花板,嘴角微微上扬,眼里闪着细碎的光,说不清是笑还是哭。
陈景深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,看着父亲闭上眼睛静养,呼吸平稳下来,才轻轻松开手,小心翼翼地帮他掖好被角,随后轻手轻脚地往外走,生怕吵醒他。
走出病房,陈远正靠在走廊的墙上,看见他出来,立刻站直了身子。
走廊的白光落在他脸上,五官清晰明朗。
陈景深走过去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沉稳,像是对待自己人一般:“小远,谢谢你。”
陈远抬头看着他:“老爷子已经谢过我了。”
陈景深又看了他几秒,阳光落在陈远脸上,眉眼周正,神情沉稳。
他心里莫名一动,突然产生一种说不清的亲近感,
“你家是哪里的?”
“坡头村。”
陈景深点点头,没有再多问,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。
这时雷震买饭回来了,手里拎着粥和包子,看了陈景深一眼,先把饭送进了病房。
出来后,他走到陈景深身边站定。
两人都没说话,窗外阳光刺眼,楼下停车场车辆往来,喇叭声、引擎声交织在一起,远处有小鸟在空中盘旋。
过了许久,雷震才轻声开口:“景深,洪兴的事,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陈景深望着窗外,语气平静却坚定,一字一句清晰有力:
“先把何庆国踢出董事会,之前的旧账,再一笔一笔慢慢算。”
雷震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,这句话,他等了太久。
阳光落在两人身上,影子叠在一起,窗外风吹树叶沙沙作响,楼下车流依旧不息,天空湛蓝,白云悠然。
陈远站在病房门口,看着走廊尽头的两个身影,挺拔如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