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雷震就从椅子上醒了过来。
脖子酸疼得厉害，他轻轻活动了几下，颈椎发出咔咔两声脆响。
病房里还开着那盏床头小灯，昏黄的光线柔柔和和地照在陈德生脸上。
老人还在熟睡，呼吸比昨晚平稳多了，胸口规律地一起一伏。
床头柜上的点滴换了新的，透明的药水顺着输液管，不紧不慢地往下滴。
雷震站起身，走到病床边，低头看了陈德生好一会儿。
老人脸色依旧发白，但嘴唇已经没那么紫了，手指微微蜷着，搭在被子上。
雷震细心地把被角往他身侧掖了掖，转身就看见陈远也醒了，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揉眼睛。
“去洗把脸，等会儿跟我去接个人。”雷震开口说道。
陈远站起身，把叠好的毯子放在椅子上，转身进了卫生间。
凉水扑在脸上，他瞬间打了个激灵，困意全消。
陈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才十八岁，眼睛里布满血丝，显然是昨晚没睡好。用毛巾擦干脸后，他走了出来。
“去接老爷子的儿子吗？”
“对，十一点的飞机。”
两人一起走出病房，走廊里护士站的小姑娘正在交接班，说话声音都压得很低。
电梯门打开，里面没人，雷震按下负一层，电梯门缓缓合上，楼层数字不停往下跳。
“小远。”雷震突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陈远应了一声。
“等见了景深，少说话，他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。”
陈远乖乖点头：“好。”
车子开上机场高速时，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，从东边云层里透出光，把路面照得白晃晃的。
雷震握着方向盘开车，陈远坐在副驾驶，两人一路都没说话。
车载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，旋律慢悠悠的，女歌手唱着“等你回来”，声音软绵绵的。
雷震伸手关掉了广播，车里瞬间安静下来，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。
机场到达大厅里人来人往，格外热闹，接机的人举着牌子等候，旅客们拖着行李箱来来往往。
广播循环播报着航班信息，标准的普通话，不带一丝情绪。
雷震站在出口旁，双手插在裤兜里，盯着电子屏上的航班动态，陈远站在他身边，腰板挺得笔直，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周围，又收了回来。
“海城过来的航班落地了。”雷震说道。
两人一同看向出口方向，旅客源源不断地涌出来，有人拖行李箱，有人背包，有人抱着孩子，神态各不相同，有说有笑的，面无表情的，还有四处张望找人的。
陈远的目光在人群里来回看，他从没见过陈景深，只听过这个名字，不知道该怎么辨认。
就在这时，他看到了一个中年男人。
男人四十出头，穿着深色夹克，拉链拉到胸口，里面搭着一件浅灰色衬衫，没系领带。
他拖着一个黑色行李箱，轮子碾过地面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
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，每一步都走得很稳，像是踩着固定的节拍。他脸型偏瘦，颧骨稍高，眼睛很亮，眉毛浓密，嘴角轻轻抿着。
陈远看到这张脸的瞬间，心里莫名动了一下，不是认识的熟悉感，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熟，总觉得在哪里见过。
雷震率先走了过去，陈远连忙跟在后面。
雷震站到陈景深面前，两人对视一眼。十多年没见，雷震的头发白了一半，陈景深的脸上也添了细纹，岁月在两人身上都留下了痕迹，却谁都没有先开口感慨。
“景深，回来了。”雷震的声音不大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。
陈景深看着雷震，轻轻点了点头，目光越过他，落在陈远身上，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。
那眼神不算凌厉，却看得很认真，没有审视的意味，反倒藏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情绪。
雷震往旁边侧了侧身，抬手介绍道：
“这是陈远，是老爷的保镖，上次老爷出车祸，就是小远把他从车里救出来的。”
陈景深看着陈远，沉默两秒，伸出了手。他的手很瘦，骨节分明，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，握手时力道很足，掌心干燥又温暖。
“谢谢你。”
陈远伸手和他握了握：“应该的。”
陈景深又多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的感激淡了些，多了一种莫名的亲切感，好像心里有个声音在提醒他，这个年轻人和自己有着莫名的牵连，看着这张脸，就觉得踏实又舒服。
松开手后，陈景深对雷震说：“走吧，先去医院。”
三人往停车场走去，陈景深走在最前面，脚步很快，透着几分急切。
雷震跟在他身侧，陈远走在最后。没走几步，陈景深突然放慢脚步，等陈远跟上来，侧头看向他。
“你多大了？”
“十八。”
陈景深点了点头，没再继续问，但目光又在陈远脸上顿了片刻，像是在确认什么，随后才收回视线，继续往前走。
皮鞋踩在地面上，发出笃笃笃的声响，节奏依旧平稳。
上车后，陈景深坐在后座，陈远开车，雷震坐在副驾驶。
车里安安静静的，没人说话。
陈景深看着窗外掠过的深城街景，高楼、天桥、广告牌、红绿灯、来往行人，一切都变了，楼更高，路更宽，车也更多了。
可有些东西又没变，路边的行道树还是法国梧桐，枝叶翠绿，风吹过依旧沙沙作响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，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后座上，父亲带他去公园，路两旁的梧桐树也是这样，风吹得叶子哗啦啦响。
那时候他还小，觉得父亲无比高大，总要仰着头，才能看见父亲的后脑勺。可如今，父亲老了，躺在医院里，而他，终于回来了。
陈景深收回目光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雷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，终究没说什么。
车子开到医院，陈景深下车后，站在住院部门口，抬头望了一眼。
住院部大楼很高，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光，有些晃眼。
门口人来人往，有穿病号服出来抽烟的，有拎着保温桶探病的，还有推着轮椅的。
他站在阳光下，微微眯起眼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随即吐出浊气，迈步走了进去。
雷震和陈远紧跟在他身后，三人走进电梯，雷震按下十二楼。
电梯门缓缓关闭，楼层数字不停往上跳，陈景深盯着跳动的数字，电梯里的光线半明半暗，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。
电梯抵达十二楼，门一打开，走廊里白晃晃的灯光照得人眼睛发涩。
护士站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，又低头继续忙手里的工作。
陈景深走在前面，脚步比刚才慢了些许，像是在调整情绪。
走到VIP病房门口，他停下脚步，手放在门把手上，却没有立刻拧动。
雷震站在他身后，没有催促，陈远也静静站着，一动不动。
走廊里格外安静，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电话铃声，响两声就被接起。
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，金灿灿的，透着暖意。
陈景深缓缓转动门把手，推开了病房的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