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老城区绕了两圈,才找到那条巷子。
咖啡馆就藏在一排老旧居民楼底下,招牌早就褪了色,字也掉了半边,就剩一个“咖”字还能勉强认出来。
雷震把车停在路边,和陈远一起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门上挂着的铃铛叮当作响,声音清脆。
店里没几个客人,角落里坐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穿着件旧夹克,头发花白,面前的咖啡杯早就空了,杯壁上还留着一圈褐色的咖啡渍。
他听见门口的动静,转头看到雷震和陈远,连忙站起身,脸上堆满了笑容。
雷震走到他桌前站定,声音不高,却很清晰:
“你是孙老板吧?我是洪兴的雷震,这是我兄弟陈远。”
孙老板赶紧伸出双手,手心潮乎乎的,先紧紧握了握雷震的手,又用力握了握陈远的手,
“雷哥,久仰久仰,洪兴的名头,我早就听说了。您找我什么事?尽管问就是了。”
雷震拉过椅子坐下,陈远挨着他坐了下来,孙老板也跟着坐下,两只手放在桌上,手指不停绞在一起,安安静静地等着他们开口。
雷震也不绕弯子,直接说明来意:
“孙老板,今天来找你,是想打听一个人。十八年前,你开过一家安保公司,这块铜牌,你还有印象吗?”
说着,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铜牌,放在桌上,轻轻推到孙老板面前。
孙老板拿起铜牌,翻来覆去仔细看。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,手也开始微微发抖,铜牌在他掌心里轻轻晃动。
“这……这是当年我们公司的员工工牌,你们怎么会有这个?”
陈远这时开口说道:“这是我爷爷留下来的,他叫陈德厚,不知道当年在你公司上过班没?”
孙老板皱起眉头,想了好一会儿,还是摇了摇头:
“陈德厚……这名字我实在没印象了。那时候公司人多,前前后后有一百多号人,时间太久,我记不清了。”
陈远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旧照片,放到桌上推过去:“那您再看看这两张照片。”
孙老板先拿起那张女人抱着婴儿的照片,看了许久,又翻到背面瞧了瞧,最后还是摇摇头:
“这个人,我不认识,一点印象都没有。”
他放下这张照片,又拿起另一张。
照片上是个年轻小伙,穿着军绿色的衣服,站在一辆军车前面,身后是一片荒野。
孙老板只是看了一眼,脸色立马变了,先是疑惑,紧接着是震惊。
“这个人……我认识!他叫许志远,是当年我们公司的金牌保镖。”
雷震和陈远对视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动容。
孙老板放下照片,压低声音,慢慢回忆着久远的往事,
“许志远身手特别好,八极拳练了十几年,功底很深。公司里最难接、最危险的活儿,全都是他去办,从来没出过差错。”
陈远听到“八极拳”三个字,心里猛地一动,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,泛起层层涟漪。
孙老板继续说着,声音越来越低,到最后几乎是自言自语:
“后来有一天,他接了个私活。有个女孩被当地小帮派的人欺负了,女孩家里托关系找到他,求他去保护女孩。他去了,顺利把人救了下来,可也得罪了那个帮派老大的儿子。”
雷震插了一句:“哪个帮派?”
孙老板想了想,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:
“叫……叫猛虎帮!帮派不大,但在深城西郊那一片,还是有点势力的。”
雷震眉头微微一皱:“猛虎帮?我听过这个名字,当年跟洪兴起过几次冲突,后来……”
“后来帮派老大一家人全被人杀死在家里,帮派也就散了。”孙老板接过话头说道。
雷震点了点头:“没错,就是这个猛虎帮。”
孙老板叹了口气,手指在桌面上漫无目的地画着圈:
“许志远救了那女孩后,猛虎帮老大的儿子咽不下这口气,带着十几个人在路上堵他。许志远一个人,赤手空拳打倒了七八个,可对方人太多,最后……被他们活活打死了。”
陈远紧紧攥起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传来一阵刺痛,可他丝毫没有松手。
孙老板越说越激动,像是憋了几十年的委屈和火气,终于找到了人倾诉:
“出了人命,我们公司不甘心,去告那个帮派老大的儿子,可人家有关系,最后一点事都没有。反倒我们公司,被安了个经营不规范、手续不全的由头,直接查封了。我一辈子的心血,就这么没了!我跑了好多个部门申诉,根本没人管,后来我也死心了,就认了这个命。”
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,引得不远处的服务员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,赶紧压低声音,可语气还是止不住地发抖:
“不过没过多久,猛虎帮老大一家人就全死了,死在家里,下场特别惨。我听说这事的时候,心里又解气又害怕,解气的是恶人有恶报,害怕的是,不知道到底是谁下的手。”
雷震问道:“警察没查出来是谁干的?”
孙老板摇了摇头:“查了,可什么都没查到,最后案子就这么不了了之了。”
陈远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
“孙老板,许志远当年救的那个女孩,后来怎么样了?”
孙老板又仔细想了很久,最终还是摇了摇头:
“不知道,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听过她的消息,估计是离开深城了吧。”
陈远看着桌上的照片,照片里的年轻人身姿挺拔,站在军车前,腰板挺得笔直。
八极拳、金牌保镖、得罪恶人、惨死街头,而自己的爷爷也会八极拳,也在深城待过,这两者之间,到底有没有关联?
孙老板看着陈远,犹豫了一会儿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名片递了过来。
名片边角都卷了,上面印着一个手机号码。
“这是我现在的电话,要是你们以后能找到许志远的家人,麻烦替我给他上炷香,他是个好人。”
陈远接过名片,看了一眼便放进了口袋。
雷震站起身,跟孙老板握了握手:“孙老板,今天麻烦你了。”
孙老板连忙摆手:“不麻烦不麻烦,雷哥太客气了。”
雷震从钱包里拿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结了账,两人跟孙老板道别后,走出了咖啡馆。
午后的阳光洒在人行道上,亮得有些刺眼。
陈远站在门口,眯着眼望向天空,天空湛蓝,云朵洁白,大风刮过,路边行道树的叶子沙沙作响。
他紧紧攥着手里的照片,指节都泛了白。
雷震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说什么。两人上了车,驶出了小巷。
从后视镜里能看到,孙老板还站在咖啡馆门口,望着他们的车尾灯,站了好一会儿,才转身走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