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雷震就已经在楼下等着了。
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,靠在车身上,手里转着车钥匙。看见陈远从宿舍楼走出来,他直起身,拉开车门,一句话没说。
陈远把背包放在后座,坐进副驾驶,雷震随即上车发动车子,驶出了庄园。
一路上,两人几乎没怎么说话。
陈远一直看着窗外,城市里的高楼渐渐变矮、变少,慢慢变成乡镇的模样,再往后就是成片的村庄。
雷震想缓和一下气氛,开口问他:
“你爷爷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,想去什么地方,或者有什么很久没联系的老朋友?”
陈远想了想,摇了摇头:
“没有,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。他就一直在村里待着,种种菜、打打拳、喝喝茶,偶尔去镇上赶个集,十几年都是这样。”
雷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又问:
“那个来找你爷爷的陌生人,会不会是他早年认识的人?”
陈远愣了一下,早年认识的人?
爷爷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,到底结识过什么人,从来都没跟他细说过。
每次他追问,爷爷都含糊其辞,只说“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”,可这一以后,就再也没了下文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低声说。
雷震沉默了片刻,手指轻轻敲了敲方向盘:
“小远,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实话。何龙派去坡头村的人,比老王他们早一一些时间到的,他们撬开门在你爷爷家里翻了一遍,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,就离开了。”
陈远的拳头瞬间攥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一阵刺痛传来,
“他们真敢出手针对我爷爷?”
“老王他们去你家时,门没锁,又找村里的人问了一下,才推测出可能是何龙的人先到的,不过,应该也是扑了个空。”
陈远没再说话,转头看向窗外,看着那些不断后退的田野,手里的拳头始终没有松开。
车子开进坡头村时,已经是下午。太阳往西斜落,光线不再刺眼,橘黄色的阳光洒在土路上、老槐树上,给整个村子镀上了一层暖光。
村子还是那个熟悉的村子,土路、老槐树、错落的瓦房,路边的鸡依旧在刨食,狗还是趴在墙根打瞌睡,一切看着都和以前一样,可又处处透着不一样的感觉。
陈远下车站在村口,望着这条走了无数次的小路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快步走到家门口,院门敞开着,老王和老李正在院子里等着,两人看见陈远,只是点了点头,没说多余的话。
陈远快步冲进屋里,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,枕头摆得端端正正。
他站在爷爷的床前,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《八极拳谱》,书页早已泛黄,边角都卷了起来。
他翻开拳谱,里面夹着一张纸条,抽出来一看,上面写着四个字:“远行,勿念”。
这是爷爷的字迹,他再熟悉不过。爷爷的字向来不好看,歪歪扭扭的,可这四个字却写得格外用力,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刻在纸上,分明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。
陈远紧紧攥着这张纸条,站在原地一动不动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背上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老王走过来,从灶台后面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他:
“小远,这是我在灶台后面找到的,说不定是老爷子没来得及带走,或是故意留在这儿的。”
陈远接过来,是一个巴掌大的旧布包,灰蓝色的布料洗得发白,边角都磨破了。
他打开布包,里面包着一个硬邦邦、沉甸甸的东西,是一块圆形铜牌,比硬币大一圈,擦得很亮,正面刻着一个深深的“陈”字,像是用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,背面刻着一串数字:0817。
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从来没见过这块铜牌,爷爷也从来没拿出来过。
雷震凑过来看了一眼,紧紧皱起眉头: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
陈远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,从来没见过。”
他把铜牌紧紧攥在手心,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过来。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那些话:
“你是我在深城河边捡到的”“我当时不能找公家”“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”……
原来,爷爷瞒了自己这么多事。
如今爷爷走了,只留下这块铜牌和这四个字——远行,勿念。
陈远攥着铜牌的手,又用力了几分。
陈远在爷爷的屋里翻了好长时间,他把屋里所有的抽屉都一个个拉开,仔细翻找。
抽屉里的东西不多,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,一沓用橡皮筋扎好的零钱,还有几本摞在一起的旧书。
他把书一本本抽出来翻看,里面没有夹任何纸条或东西。
柜子、床底、灶台后面的墙缝,他全都翻了一遍,能找到的线索少之又少。
最后,陈远在柜子最里面,几件厚棉衣底下,找到了一个铁盒子,盒子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。陈远把盒子抱出来,吹掉上面的灰尘,打开盖子。
里面装着几张泛黄的老照片和一些旧票据,票据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,根本辨认不出内容。
照片更是陈旧,有些画面都发虚了,边角卷曲,还有很深的折痕,显然是被反复折叠又展开过很多次。
陈远把照片摊在床上,雷震走进来,站在床边低头看着。
其中一张照片上,是一个年轻男人,穿着军绿色的衣服,站在一辆军车前,背景是一片荒野,天空很低,云朵厚重。
男人的脸因为太过模糊,看不清模样,只能看出一个轮廓:肩膀宽厚,腰板挺直,站得笔直。
另一张照片上,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,站在一栋楼房前,女人的脸逆光,也只能看到一个轮廓,长发披在肩上,婴儿脸蛋圆圆的,朝着镜头的方向,却也看不清五官。
陈远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,照片里的这个婴儿,会不会就是自己?这个女人又是谁?他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干干净净,什么字迹都没有。
雷震指着那张有军车的照片问:“你爷爷以前参过军?”
陈远摇了摇头:“他从来没跟我说过。”
他掏出手机,再次拨打了爷爷的电话,依旧是关机。陈远想了想,给张秀娥发了一条消息:
“娥子姐,我爷爷不见了,你知道他以前有没有什么老朋友,或是在深圳的熟人吗?”
张秀娥很快回复:“不知道啊,你爷爷在村里十几年,从没见他跟外人来往过。你别着急,我再帮你问问老家的人。”
陈远把手机放进口袋,低头看着手里的铜牌,盯着背面的数字0817,看了很久。
这串数字到底是什么意思?是日期?是编号?还是密码?他一点头绪都没有。
雷震走到他身边,说:“我已经把铜牌的照片发给老爷子了,让他帮忙查一查这块铜牌的来历。”
陈远点了点头,他现在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,他想立刻动身去找爷爷,却又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