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车开到楼下，陈远一眼就看到了张秀娥。
她正站在楼洞口，身上套着件粉色的家居服，衣服皱巴巴的，洗得褪了色，领口还歪扭着。
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，几缕碎发贴在脸上，被风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。
脚上踩着双粉色拖鞋，其中一只鞋面上的装饰花掉了，光秃秃的很难看。
娥子姐显然是急着跑下来，连鞋都没换，脚趾头露在外面，原本涂的红色指甲油掉得七零八落，斑斑驳驳的。
她的眼睛又红又肿，眼眶底下一片青黑，一看就是没睡好，模样看着格外憔悴。
陈远推开车门下了车，刚关上出租车门，张秀娥就瞧见了他。
她立马快步跑过来，脚步又急又乱，拖鞋拍在地上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。
跑到陈远面前，张秀娥的眼泪又忍不住涌了出来，肩膀跟着不停发抖。
她伸手抓住陈远的胳膊，手指冰凉，攥得特别紧，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衣袖里，
“小远……”
张秀娥只喊出这两个字，就哽咽着说不出话来，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。
陈远轻轻拍了拍娥子姐的手背，没说话，先让她哭了一会儿，才开口道：
“先上楼吧，上去再说。”
张秀娥吸了吸鼻子，点了点头，松开手转身往楼里走，陈远跟在她身后。
楼道里是声控灯，张秀娥用力跺了下脚，灯亮了起来，昏黄的光线照在满是灰尘的墙壁上。
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小广告，开锁、通下水道、搬家的，一层叠着一层。
来到租房处，张秀娥掏出钥匙开门，手一直抖，捅了两次都没插进锁孔里。
陈远伸手接过钥匙，顺利插进去拧开了门。
门一推开，一股混杂的味道扑面而来，有外卖的油腻味、泡面的调料味，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酸臭味。
客厅不大，里面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了，茶几上放着三个吃剩的外卖盒，盖子都掀开着，饭菜剩了一半，筷子插在饭里，早就干得粘在了一起。
沙发上堆着一堆衣服，有叠好的，也有直接团成球的，分不清干净还是脏的。茶几底下还散落着好几个踩扁的烟头。
张秀娥走进屋，站在客厅中间，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，手足无措的，不知道该往哪放。
陈远快速扫了一圈客厅，目光落在了卧室门上，门关着，门缝底下漏出一丝光亮。
“张叔人在哪？”
张秀娥抹了把脸上的眼泪，声音断断续续的，像是被什么卡住了：
“在我卧室里……小远，我爸这几年也不知道怎么了，迷上了赌博，输了钱就去借，借了接着输，债越滚越大……”
她说着又哭了起来，眼泪滴在皱巴巴的家居服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陈远看着张秀娥，没打断，等她慢慢平复情绪。
张秀娥吸了吸鼻子，用手背擦了擦脸，声音稍微稳了些，却还是带着颤抖：
“他以前根本不是这样的，在老家的时候好好的，出来打工后，不知道认识了些什么人，就变成这样了……”
“他欠了多少钱？”陈远直截了当地问。
张秀娥低下头，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一样：“他说……欠了三十万。”
陈远一下子愣了，三十万，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。
他在陈德生身边当保镖，就算拿最高工资，一个月也才两万，不吃不喝都要攒一年多才能攒够。
爷爷一辈子省吃俭用，十几年才攒下三千二百块钱，三十万，够爷爷攒上一百年了。
张秀娥见陈远不说话，以为他被吓到了，连忙又说：
“我问他到底欠多少，他就说三十万，可我根本不信，他以前就骗我，明明借了两万还赌债，却跟我说是还信用卡，这样的事都好几次了……”
她的声音又开始发抖，这一次不是哭，是气得浑身发颤，
“我每次都说再也不管他了，可他是我爸啊，我怎么能真的不管……”
张秀娥说不下去了，捂着脸蹲在地上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陈远也蹲下身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，问道：
“堵门的那些人，是什么来头？”
张秀娥抬起头，眼眶里满是泪水，声音带着哭腔：
“我不认识，全是男的，一个个凶得很。昨天晚上他们堵在楼下，多亏有人拦了一下，我爸才跑上来的。”
说着，她又紧紧抓住陈远的胳膊，急切地叮嘱，
“小远，你千万小心点，他们人多，一看就不是好人……”
陈远还没来得及回话，卧室门突然开了。
张建国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蓝色衬衫，领口解开两颗扣子，露出锁骨和一小块胸口。
衬衫下摆一半塞进裤腰，一半露在外面，皮带松松垮垮的，裤腰明显大了好几圈，看得出来人瘦了特别多。
头发乱糟糟的，好几天没洗，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。眼睛下面同样是浓重的青黑，眼袋鼓得大大的，嘴唇干裂起皮，嘴角还挂着白沫，像是好几天没好好喝过水了。
看到陈远，张建国先是愣了一下，他的眼神浑浊，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，看起来十分憔悴。
张建国嘴角扯了扯，想挤出一个笑容，可那表情比哭还难看，脸上的肌肉抽了好几下，最后只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，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。
“小远？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像是砂纸磨过木头，“你怎么来了？这事跟你没关系，你别管……”
张秀娥猛地从地上站起来，声音突然拔高，又尖又响，像是一根针戳破了紧绷的气氛：
“爸！你别再说了！你到底欠了多少钱，跟我说实话！”
张建国瞬间低下了头，肩膀猛地缩了一下，像是被人狠狠按了一把。
他的双手垂在身侧，手指紧紧绞在一起，指节都攥得发白，眼睛盯着地板，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灰尘、鞋头还有一块污渍的皮鞋，一言不发。
陈远看着眼前这个缩着肩膀、不敢抬头的男人，脑海里瞬间闪过几年前的画面：
过年的时候，老家院子里积着雪，张叔穿着军绿色大衣，袖子卷到胳膊肘，手里拿着斧头，站在木墩前劈柴。
斧头高高举起，阳光照在斧刃上，闪得人睁不开眼，一斧头劈下去，木头应声裂开，声音脆生生的。
劈完柴，他把斧头往木墩上一剁，拍掉手上的灰，从兜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糖，见人就发，笑得一脸爽朗，眼睛里全是光亮。
发到陈远手里时，还伸手摸摸他的头，夸他又长高了。
这两个模样，真的是同一个人吗？
陈远一直看着张建国，张建国却始终不敢抬头看他。
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，只剩下墙上老式挂钟的嘀嗒声，一下一下，慢悠悠的。
最后，张建国动了，他把手伸进裤兜，摸索了好半天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他的手抖得特别厉害，纸条在手里沙沙作响，他把纸条递给陈远，声音闷闷的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：
“这是那些人留下的，领头的叫虎哥……”
陈远接过纸条展开，纸条被汗水浸过，字迹有些模糊，但还能辨认。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串电话号码，字迹潦草歪斜，像是用左手写的。
底下还有一行字，字体更大，下笔很重，清清楚楚写着：三天之内不还钱，腿留下。
看到这行字，陈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
虎哥，刘虎，是何龙的手下，就是之前在金鼎被他打过的那个人。
刘虎什么时候开始放高利贷了？还是说，这件事根本就是何龙的意思？
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兜里，掏出手机，照着上面的号码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通，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粗声粗气的声音，满是不耐烦，像是忙着别的事，懒得废话：
“谁啊？！”
陈远的语气很平静，听不出任何情绪，淡淡的说道：
“我是张建国家里的人，约个地方谈谈。”
那头沉默了片刻，陈远能听到那边有低声的窸窣说话声，过了一会儿，对方才报出一个地址，是城中村的一家茶餐厅，接着说道：
“上午十点，别迟到。”说完就直接挂了电话。
陈远收起手机，看向面前的张秀娥和张建国。
张秀娥红着眼睛，眼泪还挂在脸上，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。
张建国依旧站在卧室门口，低着头，不敢看他。
陈远只说了一句：“我去跟他们谈。”
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，张秀娥快步追了两步，喊了一声：“小远——”
陈远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。
“你一定要小心，这个卡你拿着，这里有十万块钱，虽然不够，可我就只有这么多了。”
张秀娥的声音很轻，带着满满的担忧。
陈远点了点头，接过银行卡，推开门走了出去，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