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完全亮，陈远就醒了。
手机上显示着六点二十八分，他翻了个身，右手裹着的纱布蹭到枕头上，传来一阵痒意。
昨晚睡觉前陈远就把纱布拆了，手背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硬痂，暗红色的，趴在手上就像一条小蜈蚣。
他试着活动了几下手指，痂皮被扯得发紧，不过不疼了。
陈远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，攥紧拳头又松开，反复做了几次，痂皮也没裂开，看样子伤口好得差不多了。
他掀开毯子坐起身，脚一踩上地板，凉意就从脚底钻了上来。
洗漱的时候，陈远只能用左手拧开水龙头，右手的痂碰不得水，一泡就容易坏。
凉水扑在脸上，他瞬间打了个激灵，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。
用毛巾擦干脸后，陈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眼睛里带着一点血丝，不过不算多，下巴上还冒了几颗青春痘，青春期的劲儿还没过去。
他伸手抹了把脸，转身回房间换衣服。
T恤、运动裤、运动鞋，每天都是这套训练服。
陈远把手机揣进兜里，刚准备推门出去，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。
来电显示是张秀娥。
他愣了愣，现在才六点半，娥子姐怎么这个点打电话？
她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时间，平时都是八点才起床，洗漱完在路上买个包子，边走边吃去上班，这个点她本该还在睡梦中。
陈远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娥子姐？”
电话那头没有说话，却不是没人的安静，能明显感觉到有人在听，还在强忍着情绪。
他听到一阵沉重又急促的呼吸声，像是有东西堵在嗓子里，喘不上气。
“娥子姐？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小远……”
张秀娥的声音终于传过来，像是拼尽全力挤出来的，又细又抖，还带着浓浓的哭腔，
“我爸他……他出事了……”
陈远的眉头瞬间皱紧，张叔？张建国？
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张叔的模样，大前年春节时他回坡头村过年了，当时在院子里劈柴，光着膀子，一身结实的肌肉，还笑着给陈远递糖吃。
“张叔怎么了？你慢慢说，别着急。”
“他欠了别人的钱……”
张秀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说话断断续续的，
“欠了好多钱，现在那些人把我们堵在出租屋里，说不还钱就打断他的腿……小远，我实在不知道该找谁了，只能找你……”
陈远已经从床上站了起来，一边听着电话，一边快速穿好鞋子，几下就把鞋带系紧。
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，怕手机滑落，又用左手扶着。
“你别慌，我马上过去，你现在在哪个位置？”
“就在我租的房子这里……”
张秀娥吸了吸鼻子，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，可声音还是止不住发抖，
“小远，你千万小心点，那些人看着就不是好人……”
“没事，你等着我，我很快就到。”
挂了电话，陈远紧紧攥着手机，套上外套就往外走。
走廊里的壁灯还亮着，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地毯上，软软的。
他脚步走得飞快，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，却带起一阵风。
走到走廊另一头，正好碰到雷震。雷震穿着一件黑色夹克，拉链一直拉到脖子底下，手里拿着车钥匙，看样子也是要出门。
看到行色匆匆的陈远，他停下脚步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“怎么了？”雷震皱起眉头问道。
“娥子姐那里有点急事，我过去一趟。”陈远没有停下脚步，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。
雷震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，声音不高，却很沉稳：“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？”
陈远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说道：“不用，我自己能处理。”
雷震盯着他看了两秒，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阻拦，只说了一句：“有事就打电话。”
陈远应了一声，转身继续往前走，走到走廊尽头拐了弯，下了楼梯。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，发出笃笃笃的声响，声音越来越远，最后彻底消失。
雷震站在原地，望着陈远离开的方向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。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。
“老爷，小远出门了，说是他老乡那里有事，走得特别急。”他顿了顿，继续说道，“嗯，我问过他了，他不让我跟着。好，我明白。”
挂掉这个电话，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，这一次响了三声才接通。
“跟着陈远，别被他发现，有任何情况立刻汇报。”
说完，雷震把手机揣回兜里，转身朝着别墅走去。
陈远走出庄园，太阳刚好升起来，东边的云朵被染成了淡金色，阳光从树梢后面透出来，照在他的脸上。
陈远在路口站了片刻，拦了一辆出租车。车子停下，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，报出张秀娥租住的老小区地址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，没多问，按下计价器，车子平稳地驶了出去。
陈远靠在后座上，望着车窗外。路边的梧桐树一棵接着一棵往后退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，在车窗上跳动，一片片的，像是碎掉的玻璃。
他不由得想起在老家的日子，每年过年，张叔基本都会从外面回来。他在院子里劈柴，举起斧头，阳光照在斧刃上，闪得人睁不开眼。
劈完柴，张叔还会把柴火码得整整齐齐，拍掉手上的灰，从兜里掏出一把糖，见着小孩就发。
给陈远递糖的时候，还会伸手摸摸他的头，笑着说“小远又长高了”。那时候的张叔，笑得特别开心，眼睛里都透着光。
后来张叔去深城打工，头两年还会回来，第三年回来的时候，人瘦了一大圈，也很少再笑了。再之后，就几乎不回来了。
村里有人说，张叔在外面染上了赌博，欠了一屁股债，陈远那时候根本不信，他觉得张叔不是那样的人。
可现在，他不得不信了。只是陈远怎么也想不明白，一个好好的人，出去打工才几年，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样子？
他皱着眉，依旧看着窗外，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，晃得他眯起了眼睛，索性靠在椅背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