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威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,屏幕瞬间暗了下去。
他往后靠在床上,后脑勺枕着枕头,抬眼盯着天花板。
右膝的疼一阵接着一阵,不是那种持续的钝痛,而是一跳一跳的抽痛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敲着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阿威紧紧皱了下眉,却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。
他缓缓伸出手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旧照片。
照片早就泛黄了,边角卷得厉害,上面还有几道深深的折痕,一看就是被反复折叠、展开过无数次。
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,女人站在逆光里,脸看得模模糊糊,只能瞧见一个柔和的轮廓,一头长发披散在肩头。
小孩被女人抱在怀里,脸对着镜头,可画面太模糊,五官压根看不清。
背景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,远处立着一棵大树,树冠长得又大又密,枝繁叶茂的。
照片背面用蓝墨水钢笔写了几个字,字迹已经褪得很浅,却还能勉强辨认出来——曼谷,2009。
阿威盯着照片看了很久。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小孩的位置。
然后又把照片翻过来,看了眼背面的字迹,又翻回去盯了几秒,才小心翼翼地塞回枕头底下。
随后他躺平身子,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右膝的抽痛还在继续,阿威却全然没有放在心上,就那么任由痛感一阵阵袭来。
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光,在屋里慢慢移动,从墙上挪到地板上,又从地板挪到床脚,光线越来越细,越来越暗,最后彻底消失在了黑暗里。
天,黑透了。
另一边,陈远洗完澡坐在床边,头发还是湿的,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,落在肩膀上,把身上的T恤洇湿了一小片。
他的右手缠着纱布,白纱布裹了一层又一层,缠得歪歪扭扭的,就像一条蛇盘在手上,有的地方勒得紧,有的地方又松垮垮的,只有指尖露在外面,指甲剪得短短的。
陈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,纱布瞬间收紧,扯得伤口疼了一下,他也只是皱了皱眉,没出声。
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亮了,屏幕闪了一下。
他拿起手机一看,是苏晚发来的消息,
【你今天是不是很忙?一整天都没回我。】
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:
早上八点多,【早安!】
中午十二点,【吃了吗?】
下午三点,【你今天怎么不说话?】
下午五点,【你是不是在忙啊?】
每条消息都隔了好些时间,看得出来她一直在等他回复,等不到就再发一条,反反复复。
陈远想了想,对着自己自拍了一下,然后又输入三个字:忙完了。随即发了出去。
消息刚发过去,对方立刻就回了,速度快得像是一直守在屏幕前:
你手怎么了?
后面还附了一张照片,是他刚才自拍时不小心入镜的右手,白色的纱布格外显眼,他自己都没留意,却被苏晚一眼看见了。
陈远愣了愣,看了看照片,又低头看向自己裹着纱布、还肿着一圈的右手,慢慢打字:
没事,蹭破点皮。
苏晚秒回:骗人!你是不是打架了?
陈远沉默片刻,又敲了五个字:不是打架,是工作。
苏晚发了一个满脸问号的表情包,紧接着又发来一行字:
保镖的工作就是打架吗?
陈远盯着这句话,心里想了很久。
保镖的工作到底是什么?
是护住要保护的人,是冲在最前面挡麻烦,是替人挨拳头。
有时候只需要安安静静站着,有时候就得不顾一切冲出去。他斟酌了一下,回了几个字:有时候是。
苏晚发了一个带着泪光的小猫表情包,配着文字:你要小心啊,别受伤了。
陈远看着这行字,怔怔地看了好几秒。
别受伤了,这句话他听过太多次,爷爷说过,雷震说过,陈德生也说过。
唯独苏晚不一样,她只是单纯说别受伤了,没有附加任何原因,也没有任何目的,就是单纯的叮嘱。
他打了几行字,又挨个删掉,反反复复好几次,最后只回了一个字:好。
苏晚又问:你什么时候有空?我真的想请你吃饭,好好谢谢你。
陈远在心里盘算着,明天没什么事,后天也闲着,便回复:后天吧。
苏晚立马发了一连串感叹号,后面跟着一行字:真的吗!那说好了!后天!不许放我鸽子!
陈远看着那一连串跳跃的标点,嘴角轻轻动了动,算不上笑,却也多了几分暖意,只回了一个字:嗯。
苏晚又发了一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,配着一言为定的字样,接着叮嘱:那你早点休息吧,别太累了,晚安。
陈远看着晚安两个字,没有回复,直接把手机放回床头柜,屏幕也随之暗了下来。
他躺到床上,举起右手仔细看着。这
纱布是他自己缠的,左手不太灵活,才缠得这么难看,有些地方松了,他还伸手扯了扯,又勒得指尖微微发紫。
陈远轻轻攥了攥拳头,纱布收紧,伤口又传来一阵痛感,却在能忍受的范围里。
他忽然想起阿威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,没有恨意,只有一种实打实的尊重,是靠拳脚打出来的尊重。
陈远翻了个身,又从枕头底下摸出指虎。
已经被擦得锃亮,台灯的光落在上面,泛出淡淡的金光,上面三道凸起的棱,就是今天帮他挡住阿威铁链的地方。
他把指虎翻过来,背面刻着四个字:百战不殆。字迹刻得很深,像是用刀一点点凿出来的,后来又描了金漆,如今金漆掉了一半,字却依旧清晰。
陈远用拇指轻轻摸着这几个字,金属的凉意从指尖钻进来,顺着血管一直蔓延到心底。
看完后,他又把指虎放回枕头底下,手指在枕头上按了按,能清晰摸到底下硬邦邦的金属轮廓,这才收回手。
窗外的月光格外清亮,洒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上。
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,几片金黄的叶子飘下来,落在窗台上,安安静静的,像几只停驻的蝴蝶。
陈远又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搭在腰上。
他的呼吸渐渐放缓,心跳也慢慢平稳下来,整个人都放松了,像一潭平静的水,再无波澜。
陈远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放起了今天的比武,一招一式都格外清晰,像放电影一般。
从第一局的被动招架,到第二局的来回拉锯,再到第三局的奋力反击。
他想起阿威那记凌厉的高扫腿,风声擦着耳边刮过的触感,到现在还格外真切。
要是当时没躲开,那一腿踢在头上,倒在地上的人就是他了。可他终究是躲过去了,往前一步使出贴山靠,最终赢了比赛。
爷爷教了他十几年的功夫,终究没有白费。
他在心里默默把八极拳的招式过了一遍,从起势到收势,每个动作都在脑海里演练一遍,就像在黑暗里独自打了一趟拳,没有声响,没有影子,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。
窗外的虫鸣还在继续,银杏树的叶子依旧被风吹得沙沙作响,像是有人在低声细语。
陈远的呼吸愈发平缓,像潮水慢慢退去,一点点归于平静。没多久,他便沉沉睡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