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庆国坐在书桌后面，脸色很难看。
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，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，颧骨高高的，眼窝陷下去，嘴角往下撇着。
何庆国的手指头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，哒，哒，没什么节奏。
“笃笃笃。”门被敲响了。
“进来。”
手下推门进来，穿着深色夹克，站得笔直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，封口贴着红色标签。
他走到书桌前，把信封放下，往何庆国那边推了推，退后一步，点了点头，转身出去了。
门咔嗒一声被轻轻关上。
何庆国拿起信封，撕开封口，把里面的纸抽了出来。
几张A4纸，订书钉钉着，左上角贴着一张照片——陈远的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，穿着T恤，站在巷子口，阳光照在脸上，眼睛眯着，看着镜头，像是在等人，又像是在看什么东西。
何庆国翻了一页，又一页，纸页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很响，沙沙的。
何龙站在书桌前，两只手撑在桌沿上，身子往前倾，脸上又急又躁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。
他的眼睛盯着父亲何庆国手里的文件，恨不得把纸盯出两个洞。
何庆国翻完了，把文件合上，往桌上一搁。手指头在封面上点了两下道：
“陈远，十八岁，坡头村人。爷爷叫陈德厚，八极拳高手。高考没考上，就跟着同村一个女人来深城打工了。”
何龙凑过来，伸着脖子看文件上的字，看完一页又看第二页，脸上写满了不信，
“就这些？”
何庆国看着他，“就这些，底子很干净，没有任何背景。”
何龙的脸涨红了，不是刚才那种阴沉的红，是气得发红，
“一个农村来的土包子，把阿威给KO了？把我也打了？”
何庆国合上文件，把信封推到一边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看着何龙，目光阴沉。
“就是他，一个农村来的土包子，把你打了，把阿威打趴了。你丢的不只是你自己的脸，是何家的脸。”
何龙低下头。他的肩膀缩了一下，像被人从后面按了一把。
手从桌沿上收回来，垂在身侧，攥着拳头，指节发白。嘴唇哆嗦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没说出来。
何庆国的声音沉下来道：
“有陈远在陈德生身边，我们动不了陈德生。先搞定这个陈远。”
何龙抬起头，眼睛里亮了一下。
“怎么搞？”
何庆国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两下，
“哒，哒。”眼睛也眯了起来。
“查他身边的人。他那个同村的女人，还有他爷爷。人都有软肋，找到软肋，就好拿捏了。”
何龙的眼睛更亮了，嘴角也翘了起来，带着阴狠的弧度。
“明白了。”
“别急。慢慢来，别打草惊蛇。”
何龙点头，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，他停下来，回过头看着父亲何庆国。
“爸，阿威那边怎么处理？”
何庆国拿起桌上的核桃，在手里盘了一下，咔，咔。
“钱照付，让他离开深城，别再出现。”
何龙点了点头，拧开门把手，出去了。
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，很快，很急，越来越远，然后没声了。
何庆国坐在书桌后面，两枚核桃在掌心慢悠悠地转着，咔，咔，咔，声响不大，却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。
他看着文件上陈远的照片，看了几秒后，把文件拿起来，扔进了抽屉里。
何龙出了别墅，站在院子里，掏出手机。
屏幕亮了，白光映在他脸上，照出何龙嘴角那道翘着的弧线。他拨了一个号码，响了三声，接通了。
“帮我查一个人。”何龙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陈远，坡头村的。还有他爷爷，叫陈德厚。越详细越好。”
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，何龙嗯了一声，挂了电话。
他把手机攥在手里，站在院子中间，抬头看了看天。天很蓝，云很白，阳光很亮，照得何龙眯起了眼睛。
深城西郊，一家不起眼的旅馆里。
房间在四楼，窗户朝北，光线昏暗。窗帘拉着，只留了一条缝，透进来一线光，落在地板上，细细的，像一根银针。
房间不大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，墙上挂着一台老式电视，屏幕落了一层灰。
空气里有股霉味，混着洗衣粉的香气，说不清是什么味道，闻着不太舒服。
阿威坐在床边，右腿伸直了，膝盖上缠着冰袋。冰袋用绷带绑着，白色的，勒得很紧，皮肤被冰得发红，冰袋表面凝了一层水珠，亮晶晶的，一滴一滴往下淌，滴在地板上，洇开一小片湿痕。
他的运动裤撕了，换了条短裤，露出右膝上厚厚的绷带，绷带从膝盖一直缠到小腿，缠得很紧，勒出了肌肉的轮廓。
膝盖肿了，绷带被撑得鼓鼓的，皮肤从绷带缝隙里透出来，紫红色的，像熟过了头的李子。
阿威手里拿着手机，屏幕亮着，通讯录里翻到了一个号码，没有名字，只有一个符号，一个圈，中间一个点。
他看着那个符号看了几秒，按了下去。
响了三声，接通了。
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，不高不低的，听不出年纪，
“打完了？”
阿威沉默了一下，“输了。”
电话那头也沉默了几秒。不是尴尬的沉默，是在消化信息，像有人在脑子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，确认没听错。
女人开口，语气还是那样，不高不低的，“伤得重吗？”
阿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膝，冰袋上的水珠又滴了一滴，落在地板上，啪嗒一声。
“膝盖旧伤复发，养一阵就好了。”
“那个年轻人，怎么样？”
阿威想了想。他看着窗户上那条缝，光线从外面挤进来，落在对面的墙上，一小块亮斑，方方正正的。
他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比武的画面——陈远的贴山靠，陈远的崩拳，陈远蹲身躲过他高扫腿时那双眼睛，平静的，没有恐惧，没有兴奋，就是平静，像一潭死水。
阿威开口，自言自语道：
“很强。八极拳，练了至少十年。底子很扎实，打法很干净，不像是江湖上的人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。然后女人哼了一声：
“有点意思。”
阿威没接话，他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一下，
“接下来怎么办？”
“你先养伤吧。伤好了再说。”
阿威张了张嘴，想说“那个人——”，刚吐出几个字，就被打断了。
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的，但很干脆，像刀切菜，一刀下去，干净利落。
“你做好你的事就行。其他的不用管。”
阿威沉默了一下。他看着墙上那块亮斑，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，照在墙上，照出一小块白色，方方正正的，像一块手帕贴在墙上。
他点了点头，虽然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。
“知道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