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进了书房,陈德生正坐在书桌后面喝茶。雷震紧随其后,两人依次站好。
陈德生抬起头看了陈远一眼,把茶杯放在桌上:“坐。”
陈远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腰背挺得笔直,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。雷震则抱着胳膊,靠在书柜边上。
陈远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,从张秀娥打电话哭着求助,到张建国欠了三十万赌债,再到茶餐厅里刘虎不肯松口让步,最后到雷震派的人及时出现解围。
他说得很慢,也很细致,每个环节都讲得明明白白,没有添一句假话,也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。
说到雷震打电话那段,他转头看了雷震一眼,雷震没说话,脸上也没什么表情。
陈德生听完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微微皱了下眉,又把杯子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发出哒哒的声响。
“何龙父子不会就这么算了,这次算计没成,下次还会换别的法子来找麻烦。”
陈远点了点头。
陈德生看着他,目光顿了顿:“你爷爷一个人在老家?”
陈远再次点头,心里一下子揪紧了。
陈德生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又在桌上敲了两下,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晰:
“我派两个人去坡头村,待上一段时间,不是监视,是保护。你爷爷一个人习惯了,突然来两个陌生人,他肯定不自在,就让他们住在镇上,每天过去看看就行。”
陈远看着陈德生,书房里的光线很柔和,夕阳洒在他脸上,把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。
陈远想说谢谢,嘴唇动了动,话没说出口。
陈德生摆了摆手:“你救过我的命,这点小事不算什么。”
陈远深吸一口气,郑重地说:“老爷子,谢谢您。”
陈德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后,靠在椅背上看着陈远,语气依旧平淡:
“何家父子查你,不是因为你打了何龙,是因为你待在我身边。他们想对付我,肯定先从你下手,你想清楚了吗?”
陈远直视着他的眼睛,没有闪躲:“想清楚了。”
陈德生盯着他看了两秒,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。
他拿起茶杯,发现已经空了,又放下,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雷震从书柜边走过来,拿起茶壶给茶杯续满水,然后看了陈远一眼,才转向陈德生:
“老爷,坡头村的人我来安排,派老王和小李去,他俩跟着我很多年了,做事稳妥。”
陈德生点头:“让他们明天一早就动身。”
雷震应了一声,掏出手机走出了书房,屋里只剩下陈远和陈德生两个人。
陈德生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像是在想事情,过了一会儿,他低声开口,像是在自言自语:
“你爷爷教了你十几年八极拳,本事肯定不差。何龙真要是派人去找他,谁吃亏还说不定。”
陈远没说话,心里也是这么想的。
爷爷看着就是个普通老人,平时摇着蒲扇喝茶,在院子里打拳,和村里别的老人没两样,可他是练了一辈子八极拳的人,身上有真功夫。
爷爷能把自己教到以一敌十,自己的本事只会更强。陈远心里清楚,爷爷不爱跟人动手,不是打不过,是不想惹事。
陈德生睁开眼,看了看他,嘴角微微动了下,算不上笑:“行了,你回去休息吧。”
陈远站起身,朝陈德生微微点了下头,转身迈步往外走,推门离开了书房。
他慢慢往宿舍走,经过客厅时,看见雷震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内容。
雷震看见他,点了点头,又转过身继续通话。
陈远回到宿舍,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,坐在床边,掏出手机。
屏幕亮起,弹出一条苏晚发来的消息:
“明天吃饭的事,你没忘吧?”
他想了想,回了两个字:“没忘。”
消息刚发出去,苏晚就秒回了一个表情包,是一只橘色小猫转圈跳舞,毛茸茸的,下面配着“开心”两个字。
陈远看着小猫转圈,嘴角微微动了下,没有再回复。
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躺下身。
爷爷一个人在老家,何龙一直盯着自己,陈德生虽然派了人去坡头村,可万一何龙先一步动手怎么办?
从深城到坡头村,开车要十几个小时,坐火车更慢。
就算何龙今晚就派人出发,最早也要明天下午才能到,雷震安排的人明天一早就走,应该能赶得上。
可凡事就怕个万一。
他心里猛地一紧,很快又放松下来。
爷爷不是普通人,教了自己十几年八极拳,自己的身手绝不会差。
八极拳刚猛,近身搏击最是厉害,爷爷练了一辈子,功夫早就刻进骨子里了。
真要是何龙的人找上门,谁输谁赢还不一定。
他想起爷爷常说的话:“别主动惹事,但也别怕事”“该出手就出手”“出手前要想好退路”,爷爷从来都不是会任人欺负的人。
想到这,陈远嘴角轻轻动了下,心里踏实了不少。
……
刘虎站在何龙面前,低着头,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微微攥着。
他把白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,声音越说越小,说到“雷震”两个字时,喉咙像堵了东西,含糊得几乎听不清。
何龙坐在沙发上,翘着二郎腿,手里转着个打火机。
等刘虎说完,他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,嘴角往下一垮,眼睛眯成一条缝,眼神冷得吓人。
何龙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放,顺手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一摔,杯子砸在地上,碎成几片,茶水溅得到处都是,把地毯洇湿了一大块。
“三十万,雷震说接下就接下了?他算个什么东西!”
何龙的声音很大,在房间里嗡嗡作响。
刘虎把头埋得更低了,一声不敢吭,肩膀也缩了起来。
旁边几个手下也都低着头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这时,何庆国走了出来,穿着一身深色居家服,领口扣得整整齐齐。
他看向刘虎,语气很平淡:“再说一遍。”
刘虎咽了口唾沫,把事情又仔细说了一遍:
陈远过来,只肯还八万本金,说利息免了;他不肯松口,坚持要三十万;后来雷震的人突然出现,打了电话,雷震在电话里直接说,这三十万他接了。说到最后,他的声音又小了下去,生怕惹火上头。
何庆国听完没说话,手指又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何龙站在一旁,脸还涨得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,张嘴想说什么,一看他爸的脸色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何庆国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屋里瞬间安静下来:“那个姓张的,还有别的把柄吗?”
刘虎想了想,摇了摇头:
“就一个女儿,他老婆走得早,就这么一个闺女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
“他女儿跟陈远是一个村的,从小一起长大,陈远来深城,也是跟着她过来的。”
何庆国没再接话,只是手指在桌上一下下敲着,哒哒,哒哒,没什么规律。
何龙看了他爸一眼,犹豫了一会儿,小心翼翼地开口:
“爸,要不查查他爷爷?那老头一个人在村里……”
何庆国抬眼瞥了儿子一下,眼神不凶,却让何龙瞬间闭了嘴。
何庆国收回目光,手指又敲了敲桌子,沉默几秒,才淡淡地说:
“可以查,但要小心,别打草惊蛇。陈德生那边,肯定也想到这一层了。”
何龙眼睛一亮,连忙点头,声音压得极低:“我明白。”
何庆国挥了挥手。刘虎像得到特赦一样,赶紧躬身退了出去。何龙跟在他身后,一起出了书房。
何龙走在前面,刘虎跟在后面,走到楼梯口,何龙停下脚步,转过身,盯着刘虎,声音压得只能让他一个人听见:
“去坡头村,找到那个老头。别轻举妄动,先摸清情况。”
刘虎连忙点头,快步下楼,皮鞋踩在台阶上,笃笃笃的声音越来越远,直到彻底消失。
何龙站在走廊里,看着刘虎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,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