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回到娥子姐的出租屋时,她正坐在沙发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不停绞来绞去。
张秀娥的眼睛还是红红的,不过已经不哭了。
张建国坐在她旁边,低着头,弓着背,双手撑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,就像只没了生气的虫子。
看到陈远进门,张秀娥立马站起身,嘴唇动了动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陈远走到两人面前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欠条,递给张建国。
张建国伸手去接,手抖得特别厉害,欠条在他手里沙沙作响。
他把欠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正面看完看背面,又转回来盯着“三十万”那几个字和旁边的红手印,眼眶一下子红了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,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,反复咽了好几下,还是发不出声音。
张秀娥走过来,看了眼欠条,又看向陈远,伸手接过他递回的银行卡,眼里满是疑问。
“到底怎么回事?这钱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小远,这钱他们没要?”
陈远看着她,语气很平静:“有人帮我们先还了,等我以后挣了钱,再还给人家就行。”
张秀娥一下子愣住了,嘴巴微微张着,眼里的疑问慢慢变成惊讶,接着又涌上一股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。
“小远,这钱我一定会还你的,你给我点时间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真切。
陈远点了点头:“不急。”
张秀娥咬了咬嘴唇,转身走到茶几前翻找东西,翻了半天,找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和一支圆珠笔,然后趴在茶几上写字,字迹歪歪扭扭,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,纸都被笔尖戳破了。
陈远没去看她写了什么,等她写完,直接撕下来递到陈远面前。
“这是借条,你收好了。”
陈远扫了一眼纸条,没伸手去接:
“不用了。”
“你必须拿着!”
张秀娥把纸条硬塞进他手里,语气带着点急切,像是在跟自己较劲,
“不拿着,我心里实在不踏实。”
陈远低头看了看,纸条上写着“今借到陈远人民币三十万元整”,下面是她的名字和日期,字不算好看,但写得格外认真。
他把纸条折了折,放进自己口袋里,陈远打算待会儿离开后就撕了。
张秀娥见他收了起来,才轻轻松了口气,可脸上的神情依旧复杂。
陈远看了看张建国,又看向张秀娥:“张叔,我想跟你去阳台说几句话。”
张建国抬起头愣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,慢慢站起身。
他的腿有些发软,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,赶紧扶住沙发扶手才站稳,之后一直低着头,跟着陈远往阳台走。
张秀娥站在客厅中间,望着两人的背影,嘴唇动了动,最终还是没开口。
阳台很小,堆了不少杂物,一个破纸箱里装着攒的空啤酒瓶、饮料瓶,上面落了一层灰。
张建国靠在墙上,始终低着头,不敢看陈远,双手垂在身侧,手指紧紧绞在一起,指节都攥得发白。
阳光从两栋楼的缝隙里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照出满脸的皱纹和厚重的眼袋,还有鬓角冒出的白发。比起在老家的时候,他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。
陈远看着张建国,沉默了几秒才开口:
“张叔,我问你,你当初是怎么借到这笔钱的?是谁介绍你去的?”
张建国先是一愣,抬头看了陈远一眼,又赶紧低下头,想了半天,嘴唇动了动,声音闷闷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:
“是一个牌友,姓李,他说有个地方能借钱,利息不高,我就跟着去了。”
陈远接着问:“那个姓李的,现在还能联系上吗?”
张建国摇了摇头,声音越来越小,到最后几乎听不清:“好几天没见着人了,打电话也没人接……”
陈远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,这根本就是个圈套,从张建国被人拉去赌场,到借钱、利滚利,再到现在被逼债,一环扣着一环,对方根本不是冲着张建国,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。
何龙查到了张建国,借着刘虎设下这个局,就是想逼自己陷入困境,只是他们没料到,雷震会插手,一句话就接下了这笔账。
陈远收回思绪,语气放得温和了些:“张叔,以后别再赌博了。”
张建国低着头,声音里满是悔恨:
“不赌了,我再也不赌了。”
顿了顿,像是下定了决心,又说道,
“我打算回坡头村待上一年半载,换个环境,慢慢改过来。”
陈远点了点头,回村里是最好的选择,远离深城,远离那些赌友和赌场,还有爷爷在村里陪着他,也能有个照应。
张建国抬起头,和陈远对视了一眼,又赶紧低下头,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,才鼓起勇气开口:
“小远,叔求你一件事。”
陈远没说话,静静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秀娥一个人在深城打工,我实在放心不下。”张建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你帮叔多照看照看她……”
陈远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张叔,你放心,我会的。”
张建国这才又低下头,再也没说话。
阳光从楼缝里照过来,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格外刺眼,阳台上的衣服被风吹得晃了晃,又慢慢落了下去。
陈远转身走回客厅,张秀娥还站在原地,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张银行卡,看到陈远过来,她嘴唇动了动,想问什么,终究还是没问出口。
“我送你下楼吧。”张秀娥轻声说。
两人一起出了门,往楼下走,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
走到楼下,张秀娥看着陈远,又认真说道:“小远,钱我一定会按时还你的。”
陈远依旧是那句:“不用急。”
张秀娥低下头,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,她看了几秒,抬头关切地问:“你手上的伤,不碍事吧?”
陈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攥了攥拳头,痂皮被扯得有点紧,却不疼:
“没事,马上就好了。”
张秀娥点了点头,两人一时陷入了沉默。
风吹过来,吹散了她的头发,几缕碎发贴在脸上,她抬手捋了捋,手指碰到脸上干涸的泪痕,摸起来涩涩的。
陈远转身准备离开。
“小远。”
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张秀娥沉默了几秒,才轻声开口,声音轻得生怕惊扰了什么:“谢谢你。”
陈远点了点头,径直往前走去,脚步不紧不慢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笃笃的声响,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彻底消失。
他走出小区,在路口等出租车,感觉手机振动了一下,掏出看了一眼,是雷震发来的消息: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马上。”
很快雷震又发来一条:“回来后来书房一趟,老爷在等你。”
陈远把手机揣回口袋,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,上车报了庄园的地址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按下计价器,车子平稳地驶了出去。
陈远靠在后座上,望着车窗外,又想起自己和娥子姐的事。
他从来没介意过她的年龄,村里张婶比丈夫大五岁,夫妻俩过了一辈子,和和美美。
可娥子姐介意,她之前说的那些话,什么“都是成年人,别放在心上”、“姐二十五了,还是姐赚了”,他后来慢慢想明白了,她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他,觉得自己年纪大,觉得他该找个年轻的姑娘。
可陈远从来没在意过这些,他并不想逼娥子姐,一切顺其自然,慢慢来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