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，陈远准时到了城中村的巷子口。
这里的路太窄，出租车开到巷子外就停了下来，司机说车开不进去了。
陈远付了车钱，下车站在巷子口往里看。
巷子两边全是挨得极近的握手楼，两栋楼几乎贴在一起，窗户对着窗户，各家的晾衣杆交叉伸出来，挂着的衣服被风吹得来回晃。
头顶上的电线拉得密密麻麻，跟蜘蛛网一样，黑的白的缠在一块，分不清哪根是电线哪根是网线。
地面湿漉漉的，也不知道是楼上滴的空调水还是别的什么，脚踩上去，鞋底都有点黏糊糊的。
巷子很深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，水果店、理发店、杂货铺、麻将馆，招牌大大小小，有的亮着灯，有的早就灭了，还有的招牌字掉了一半，剩下的半边在风里晃来晃去。
要找的茶餐厅在巷子中间，招牌上的字缺了两个，“港式茶餐厅”直接变成了“港式茶厅”，“餐”字的位置只剩一个方方正正的空框。
玻璃门上贴着菜单，纸张早就褪色，边角卷得厉害，上面的字模模糊糊，根本看不清写了什么。
茶餐厅门口站着两个年轻男人，一个叼着烟靠在墙上，烟头一明一暗，烟灰掉在地上也不管。
另一个低着头不停刷手机，拇指来回划着屏幕。
两人都穿着紧身T恤，胳膊上露着纹身，一个纹龙，一个纹虎，图案做得很粗糙，一看就是随便找地方纹的。
陈远径直走了过去，叼烟的男人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，又转头给同伴使了个眼色，刷手机的也立马抬起头，两人一起推开玻璃门，侧身让陈远进去。
茶餐厅面积不大，摆着十来张桌子，桌上铺着塑料桌布，好几处都破了洞，露出底下的木头桌面。
店里光线很暗，窗户贴了磨砂膜，透进来的光都是灰蒙蒙的。
头顶的吊扇慢悠悠转着，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，像是转了很多年，再也快不起来。
店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，有的喝茶，有的玩手机，还有的在抽烟，烟味混着饭菜油烟，呛得人难受。
地上散落着好几个踩扁的烟头，都在桌子腿旁边。
刘虎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，翘着二郎腿，手里转着一个银色打火机，在手指间翻来覆去玩得很熟练。
他面前放着一壶茶、一个杯子，茶壶嘴还飘着细细的白烟。
刘虎抬头看见陈远，手里转着的打火机瞬间停住，手指僵了一下，夹在指间一动不动。
他脸上的神色立马变了，先是意外，接着是紧张，随后又强装出一副嚣张的样子。
刘虎自然认得陈远，之前在金鼎会所，这个年轻人一个人就放倒了他七八个兄弟，后来雷震出来，他才知道陈远是陈德生的人，这种人他本来惹不起，可今天不一样，他背后有何龙撑腰。
刘虎定了定神，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放，站起身来。
“怎么是你？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紧，明明心里发虚，却还硬撑着。
陈远走到刘虎对面坐下，塑料椅子发出一声吱嘎的声响。
他把手放在桌上，平静地看着刘虎，语气没有一丝波澜：
“是我，张建国的账，你说清楚。”
刘虎盯着陈远看了两秒，旁边的几个手下都抬起头，目光在陈远身上来回打量，有人面露紧张，还有人悄悄把手插进兜里，攥着不明物件。
刘虎收回目光，重新坐下，把一张纸往陈远面前一推，手掌拍在纸上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。
“欠条在这，一共三十万，利滚利，今天必须还清，一分都不能少。”
陈远拿起欠条看了看，纸张皱巴巴的，折出好几道深印，上面字迹潦草，但金额写得很明确：三十万，后面还写了个“整”字，名字上按了一个红手印。
他放下欠条，看着刘虎问道：“他当初实际借了多少本金？”
刘虎往椅背上一靠，抱起胳膊，仰起下巴，语气很硬：“那是他的事，跟你没关系，你少管。”
陈远依旧盯着他的眼睛，语气平淡，却字字清晰：“我问你，本金是多少。”
旁边一个手下坐不住了，那是个瘦高个，染着一撮黄毛，耳朵上戴着银耳环，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，椅子往后一滑，差点摔倒，尖着嗓子喊道：
“你他妈跟谁说话呢？”
陈远看都没看他，目光始终没离开刘虎。
刘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，像是有重物压在身上，越来越喘不过气，他伸手把黄毛按回座位，低声骂了句：
“坐下！”
黄毛满脸不服气，嘴唇哆嗦着还想说话，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袖子，才硬生生忍住。
刘虎清了清嗓子，语气弱了几分：“本金……是八万。”
陈远淡淡开口：“八万滚到三十万，你们的利息可不低。”
刘虎又硬气起来，像是在给自己壮胆：
“行里的规矩就是这样，他自己愿意借，就得认这个数。”
陈远从口袋里掏出张秀娥给的银行卡，放在桌上推到刘虎面前，手指在卡面上点了点：
“这里面有十万，本金还给你，多给你两万，其它的免了吧。”
刘虎低头看了眼银行卡，又抬头看向陈远，嘴角撇出一声冷笑，那笑容十分勉强，脸上在笑，眼神却冰冷得像石头：
“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？”
他一把将卡推了回去，卡滑到陈远面前，
“我再说一遍，三十万，一分都不能少！”
陈远看着他，语气依旧平静：“你确定？”
这一眼让刘虎后背直发凉，陈远的眼神不凶不狠，却格外沉稳，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，压得他心慌。
可又想起何龙的交代：“就要三十万，一分不能少，逼得他走投无路。”
刘虎咬了咬牙，硬着头皮将声音拔高了不少，“我确定！三十万，少一分都不行！”
气氛瞬间僵住，陈远坐在原地不动，刘虎也寸步不让。
旁边的手下全都站了起来，手从兜里拿出来，有的攥紧拳头，有的握着折叠刀，刀刃没弹开，却已经露出金属反光。
头顶的吊扇还在吱呀转动，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刺耳，有人紧张地咽了口唾沫，发出清晰的咕咚声。
就在这时，茶餐厅的门被推开，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，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。
走进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，穿着深色夹克，拉链拉到胸口，长相十分普通，丢在人群里根本认不出来。
他走路没有一点声音，皮鞋踩在地砖上，悄无声息，径直走到陈远身边站定，垂着双手看向刘虎。
刘虎皱起眉头，上下打量他：“你他妈谁啊？”
男人没理他，掏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，放在耳边说了几句，声音很小，听不清内容，随后把手机递到刘虎面前，
“雷哥找你。”
听到“雷哥”两个字，刘虎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，瞬间没了血色，嘴唇不停哆嗦，伸手接手机的时候，手指都在发抖。
他把手机贴在耳边，声音都变了调，又尖又细：“雷……雷哥？”
电话里雷震的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有力，像钉子砸在木板上，隔着手机都能感受到压迫感：
“刘虎，张建国的三十万账，我接下了，你回去告诉何龙，有什么事冲我来。”
刘虎脸色惨白，张着嘴却说不出话，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。雷震又说了一句：
“把欠条给陈远，挂了。”
电话直接挂断，传来嘟嘟的忙音。
刘虎拿着手机僵在原地，愣了好几秒才缓缓放下，看了眼黑屏的手机，双手颤抖着把手机还给男人。
他看向陈远，又看了眼桌上的欠条，咬了咬牙，拿起欠条递了过去。
陈远接过欠条，折好放进兜里，站起身看了刘虎一眼，没说一句话，拿起银行卡转身往外走，穿夹克的男人紧跟在他身后。
两人走出茶餐厅，巷子里的阳光白晃晃的，格外刺眼。
陈远眯了眯眼睛，转头问男人：“是雷哥让你来的？”
男人点了点头：“雷哥让我跟着你，怕你出事。”
陈远没再多说，点了下头，往巷子外走。
男人没有再跟，站在原地看着陈远的背影走远，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开。
茶餐厅里，刘虎看着陈远的身影消失在门口，门关上，铃铛再次作响。
他站了片刻，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，茶杯瞬间碎成几片，茶水溅在桌腿上，晕开一片湿痕。
一个手下小心翼翼凑过来：“虎哥，那三十万还要吗？”
刘虎瞪了他一眼，满眼通红：“你没听见雷震的话？你有胆子去找他要？”
手下立马缩着脖子退了回去。
刘虎胸口剧烈起伏，喘着粗气，掏出手机犹豫了半天，才拨通一个号码，电话响了三四声才接通，他压低声音，生怕被别人听见：
“龙哥，事情办砸了，雷震插手了……”
陈远走出城中村，头顶的阳光刺眼，晒得柏油路面都有些发软。
他在路口站了一会儿，拦了一辆出租车，上车报了张秀娥的租房地址。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，没多问，按下计价器，车子平稳驶了出去。
陈远靠在后座上，把欠条掏出来看了看，又折好放回口袋。
他想起刘虎最后的眼神，不是恨，是彻头彻尾的怕，怕雷震，怕陈德生，怕他背后的势力。
同时他也心里清楚，刘虎敢这么嚣张，是何龙在背后指使，何龙不光在查他，还查到了张秀娥和张建国身上，那下一个，又会是谁？
他心里微微一紧，眯了眯眼，靠在椅背上。
